流云殿坐落在海珠岛内岛东侧，殿前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出，两侧种满岛上特有的萤灯花。
殿内灯火通明，澹台雪见刚用完晚膳，正坐在靠窗的矮案前翻看海珠岛呈上来的真龙图录。
“这龙……倒是生得漂亮。”
柳拂衣侍立在旁，刚要答话，殿外忽然有女官来报。
“陛下，海珠岛苏小姐求见。”
澹台雪见指尖一顿，抬眸朝殿门看去。
苏小小已经跟着女官进来了，她的脸很小，眼睛又圆又亮。
“雪见姐姐！”
苏小小才跨进殿门，便兴冲冲地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这次来海珠岛是为了真龙，观龙台就在万灵水牢上边，站在上面，能清清楚楚看到真龙，你要不要提前去看一眼？”
澹台雪见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姿态，在这一瞬间不自觉地坐直了。
作为天凤皇朝的女帝，她见过无数奇珍异兽，可真龙……她真没见过。
“真的可以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一贯清冷矜贵的凤眸里，竟罕见地浮起一丝少女般的光。
“真的！”
苏小小重重点头，几步走到她身边，像邀功般说道。
“我求了父亲好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澹台雪见看着苏小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
这个从小便喜欢绕着她转的小姑娘，如今长大了，却还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想着她。
“好，我便随你去看看。”
“陛下，臣也想去！”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卫灵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
她原本在偏厅里喝茶，耳朵却一直竖着。
一听见“真龙”两个字，整个人就像被点着了的烟花，蹿得比谁都快。
“臣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龙呢，陛下带臣一起去吧。”
澹台雪见斜睨她一眼：“你今日入夜不是还说，晚些时候有事要出门一趟吗？”
卫灵脸色一僵，随即打哈哈道。
“那都是小事，哪比得上看真龙重要！”
长歌哥哥对不住了，真龙在前，我先去看龙，晚些再去月亮湾找你。
“准了。”澹台雪见不再看她，转头对柳拂衣道，“备几件外出的轻袍，不要声张。”
顾青萝从殿外走了进来，方才苏小小的话她在殿外已经听了个大概，此刻先朝澹台雪见行了一礼，才开口道。
“陛下，臣随您一同前往。”
苏小小看到顾青萝，笑容淡了半分，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这……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
顾青萝看着她，目光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小小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道。
“水牢外面有镇灵禁，炼虚境以上的修士，根本进不去。
顾指挥使您……不是小小不让您去。”
顾青萝没接话，只是看向澹台雪见。
“陛下，那我在外面等，不深入。”
澹台雪见沉默了一瞬，她清楚顾青萝的性子，若是不同意，今日她怕是也去不了了。
“好，在这海珠岛上，有小小在……也没人能够放肆。”
……
四人出了流云殿，沿着萤灯花夹道的青石路一路往西，走向海珠岛北侧的海崖方向。
卫灵最是兴奋，刚才在殿里还装得规规矩矩，一出门便原形毕露。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苏小小身旁，凑过头去。
“苏姑娘，那真龙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苏小小被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逗笑了。
“很大，特别大，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
卫灵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却更亮了。
“这么厉害，那我更要看看了！”
此刻，她甚至已经将楚枫抛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真龙。
见她这幅模样，一旁的苏小小忍不住打趣道。
“一会到了观龙台，你就看到了，你别到时候吓哭就行。”
“才不会，我可是镇魔司百户！”
就在苏小小和卫灵说说笑笑的时候，两道目光从街对面的糖水铺子里投了过来，正是白渊和白汐。
白汐嘴里还咬着一串糖葫芦，看到苏小小一行人从流云殿方向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哥，他们好像要去万灵水牢。”
白渊的指尖在桌下轻轻一划，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珠从他指间浮起，那水珠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海灵印记是玄水海蛇一族的天赋秘术，以一滴蕴含锁灵之力的海水为引，凝聚成水雾，附着在目标身上。
此印记不含灵力波动，因此轻易不会被察觉，而海蛇一族可以凭借同源血脉感知印记方位。
那滴水雾轻飘飘地落在了苏小小的衣角上，像一颗落在花瓣上的夜露。
苏小小毫无所觉，还在和卫灵说着真龙的事。
顾青萝的目光从白渊和白汐的方向扫过，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细看之下，又什么都没发现。
等一行人走远了，白汐才放下手中的勺子，低声道。
“哥哥，我们跟上去吗？”
白渊摇了摇头。
“他们身边有炼虚境大能，跟了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吧？”
“等。”
白渊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小小的水球，那水球在他掌中缓缓旋转，里面隐约倒映着一条蓝色光线，正朝海崖方向延伸而去。
“那姑娘身上已经留下了我的印记，等他们进入万灵水牢，镇灵禁会隔绝炼虚境修士，到那时我们再用这个。”
说着，他掌中的水球忽然展开，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水阵。
那水阵薄如蝉翼，里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雪花。
此阵名为水镜空行，只要印记还在，他便能以水为镜，直接传送到印记所在之处。
“今晚，我们一定要见到真龙。”
……
海崖尽头，苏小小催动手中令牌，一道倾斜向下的石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苏小小带路，四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隐隐发着微光。
“就是这里了。”
苏小小将手按在石门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门上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门上落下。
“雪见姐姐，穿过这道屏障就是水牢里了，顾指挥使，您不能再往前了。”
顾青萝停下脚步，站在屏障外，目光如刀般扫过门后那条幽深的长廊。
“陛下，臣在此等候。”
“嗯。”
澹台雪见应了一声，迈步走入屏障。
卫灵紧跟着进去，经过顾青萝身边时还小声说了一句。
“顾大人放心，我会保护陛下的！”
穿过镇灵禁的屏障后，三人进入了一条建在海底的长廊。
长廊外直接能够看到海水，以及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鱼群。
“这里好美啊。”
卫灵仰起头，看着一只银白色的小鱼从头顶游过，忍不住伸手去摸。
一旁，苏小小略微有些骄傲地介绍道。
“沉水玉能隔绝海水，海珠岛用沉水玉在水底建了这条通道，从海崖一直通到观龙台，这里的阵法只能承受炼虚境以下的威压，所以顾指挥使他们才进不来。”
卫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传信玉符。
“长歌哥哥，你再多等我一会儿，我要先去看真龙，最多半个时辰，我保证去找你！”
神念飞出去后，她怕楚枫回信，赶紧把玉符塞回袖中，又做贼似的朝前面的澹台雪见看了一眼。
好在女帝正和苏小小轻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她。
三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通道忽然开阔起来，长廊尽头是一座悬在海底的圆形石台。
石台约有七八丈宽，四周没有围栏，只在边缘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石柱。
台面用白玉砌成，泛着一层暖白色的幽光。
那光芒从脚下往外散开去，只照亮了石台以及四周三丈左右的距离，再往外便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石台中央摆着一方矮几，几上放着一壶灵茶和几碟点心。
壶嘴处还冒着热气，旁边的杯盏已经摆好了。
澹台雪见环顾四周，目光先是在石台边缘的那几根石柱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在了矮几旁的一个人身上。
郑子航脸上的笑意温文尔雅，像极了话本里的俊朗书生。
苏小小一看到他，脸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雪见姐姐，这是我的未婚夫郑子航，他是我们海珠岛最年轻的五品丹师。”
她说完，又对郑子航道。
“子航，这位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雪见姐姐。”
在看到澹台雪见的那一刻，郑子航瞬间有些失神。
苏小小站在澹台雪见面前，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了。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行了一礼，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将眼前这位美人送给自己的师尊。
“在下郑子航，参见陛下。”
澹台雪见玉手虚抬：“我只不过是随小小来观看真龙，不必如此多礼。”
卫灵却不等招呼，已经凑到矮几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壶灵茶。
“苏姑娘，这茶是给我们喝的吗？”
“当然，这是海珠岛特产的清心茶，我特意让子航准备的。”
苏小小殷勤地倒了三杯，最先递到澹台雪见面前。
“雪见姐姐，先喝口茶。”
澹台雪见接过茶杯，先凑到鼻前嗅了嗅。
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并没有任何异样。
她又看苏小小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饮尽，还用袖子擦了擦嘴。
卫灵更是不客气，已经喝干了一杯，咂了咂嘴。
“好香！”
澹台雪见这才放下最后一点戒心，将茶杯送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清甜甘润，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像被一股温柔的气给包裹住了。
此刻，郑子航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亲眼看到澹台雪见饮下那杯茶之后，他攥紧的拳头才轻轻松开。
果然如他师尊所说的那般，饮下之后并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一旦动用灵力，药力便会瞬间发作，令服用者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确实不错。”
澹台雪见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黑沉沉的海底深处，似乎在寻找真龙的踪迹。
卫灵却已经等不及了，转头问道。
“苏姑娘，真龙呢？”
苏小小神秘一笑，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手。
两声脆响，穿透了观龙台外的黑暗。
下一刻，那原本死寂的海底忽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