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力气正从指尖流逝,拳头的分量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再快一点。
他对自己说。
再撑一会儿。
刀疤脸也察觉了对手的变化。
这病秧子的拳头变轻了!他狂喜,正要挣脱反击——
顾少阳忽然后撤半步。
刀疤脸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右臂一紧——顾少阳不知何时已扣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如鳄鱼翻身,将他整条手臂绞进一个无法挣脱的角度。
鼍形·鳄鱼剪尾
这是形意拳中极凶狠的一式杀招,以自身为轴,将敌人肢体锁死在关节逆向的位置。练到精深处,一绞之下,可生生撕裂牛筋。
顾少阳远没到那个境界。
但他已尽了此刻能尽的全力。
“啊——!”
刀疤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小臂与上臂之间,生生折成了一把弯弓。
骨裂声清脆,像冬夜踩断一根冻僵的枯枝。
顾少阳松开手,踉跄后退。
他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湿透,头顶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那是体力透支到极致的征兆,像寒冬腊月奔袭千里的战马,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实质。
他几乎站不住了。
但他没有倒下。
眼前,刀疤脸捂着断臂,惨叫着跌坐在地。他满面狰狞,眼中终于浮起恐惧。不是因为断臂之痛,而是因为他此刻才看清,眼前这病秧子根本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
只是,他的惨叫声很快停了下来。
只见剑光一闪。
李莫愁的剑从刀疤脸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剑尖滴血,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刀疤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一截剑锋,像是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会死在这个破旧的巷口空屋,会死在这两人手里。
他倒下去,再没起来。
李莫愁收剑,回身。
堂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瘦高个倒在门边,仍保持着拔刀未遂的姿势;门口那两个帮众叠在一处,被一剑穿胸;里屋鼾声停歇后冲出来的三人,两个被李莫愁当胸刺穿,另一个想翻窗逃跑,被她掷刀钉在窗框上。
还剩两个。
李莫愁剑尖低垂,血沿着剑脊滑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还有两个。”她哑声道,“里屋没有,可能在耳房。”
顾少阳扶着墙,平复喘息。
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但那股寒意被压下去了——也许是方才剧烈运动的缘故,也许是那股不服输的倔劲,总之它没有再出来作乱。
“搜。”他道。
两人摸进耳房。
耳房更小,只容一张窄床。床上躺着两个帮众,鼾声如雷,睡得像两头死猪。其中一人嘴角还流着涎,不知正做何美梦,梦里大约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横死之灾。
李莫愁没有犹豫。
一剑一个。
血溅在被褥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那鼾声戛然而止,两具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血溅在被褥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那鼾声戛然而止,两具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至此,七人全灭。
李莫愁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顾少阳。
烛光下,这书生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颊边。他靠着门框,胸口仍剧烈起伏,方才与刀疤脸搏命时那股悍勇狠厉,此刻已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力竭后的疲惫。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仍是直的。
李莫愁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被她用剑架着脖子、咳嗽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病弱书生吗?
她想起七日前的婚礼。那时她蒙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听见他挡在自己身前,对刀疤脸说“士可杀不可辱”。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逞强,只是读书人的迂腐气节。
此刻她才知,那不是逞强。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你”李莫愁开口,声音有些涩。
“回头再说。”顾少阳打断她。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此处动静不小,难保没有传出去。若有人给望湖春报信”
李莫愁面色一凛。
她没再追问。
两人闪身出门,隐入夜色。
身后,那间破旧的空屋沉在更深的黑暗中。屋内七具尸体渐冷,血腥气从门缝窗隙渗出,引来几只野猫,在院墙外徘徊不去。
夜还很长。
望湖春茶楼离巷口约一炷香脚程。
顾少阳走得很慢。
方才那场搏命,几乎耗尽了他七日来攒下的全部气力。胸腔里那团寒意又蠢蠢欲动,像蛰伏的蛇被惊醒,在他肺腑间缓慢游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停下。
李莫愁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配合他。她没有问他还撑不撑得住,只是默默地并肩而行,偶尔在他踉跄时不着痕迹地扶一把。
月色下,茶楼的飞檐隐约可见。
顾少阳停下脚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李莫愁看着他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忍不住:“你”
“没事。”顾少阳摆摆手,“一口气的事,松了就接不上了。”
他直起身,望向那座蛰伏在夜色中的茶楼。
“今夜还有一场硬仗。”他轻声道,“打完再歇。”
李莫愁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病弱书生的侧脸沉静如水。他的呼吸仍是急促的,他的身形仍是单薄的,可他面临生死危机时,却极为镇定。
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师傅说,莫愁,你可知江湖上什么人才活得长?
她摇头。
师傅说:不是武功最高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不肯认输的。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看着顾少阳,忽然有些懂了。
两道身影没入夜色,向着茶楼的方向,一步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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