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面那两人,却走得从容不迫。
尤其是黄蓉,她每次走到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方向,仿佛对这庄子了如指掌。
李莫愁察觉到了异样,低声问:“这庄子曲里拐弯的,那黄兄弟怎么清楚路该怎么走?”
顾少阳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原因,黄蓉是黄药师的女儿,自小在桃花岛长大,奇门遁甲之术耳濡目染,早已烂熟于心。
陆乘风也是跟黄药师学的,纵使布置再精妙,又怎难得住她?
但这话不能明说,只好含糊道:“或许她擅长此道吧。”
李莫愁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追问。
又跟了一阵,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打着哈欠。院中有一间小屋,门窗紧闭,隐约可见里面有灯火闪烁。
那黑影在小院外停下,四下张望。
郭黄二人也停下来,伏在一丛灌木后。
顾少阳和李莫愁则藏在一棵大树后,静静观察。
只见那黑影观察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一扬。两个守卫闻到一股异香,打了个哈欠,便软软倒在地上。
迷香?
顾少阳心中了然。
黑影放倒守卫,蹑足走到小屋前,轻轻推门,闪身进去。
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住脚步,因为那黑影进去后,屋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两人犹豫片刻,跃上屋顶,伏在瓦片上,轻轻掀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顾少阳和李莫愁对视一眼,也悄悄跃上屋顶。
瓦片微响,郭靖和黄蓉一惊,回头看去,见是顾少阳,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
顾少阳压低声音,似笑非笑:“郭兄,黄兄,好雅兴。半夜不睡觉,跑来看星星?”
郭靖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黄蓉眼珠一转,却已有了说辞:“顾少侠误会了!我们是看到有小贼偷偷溜进归云庄,怕她对庄主不利,这才跟上来看看。顾公子不也来了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她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顾少阳笑了笑,没有争辩。
这丫头,果然机灵得很。
他也不点破,只是伏在屋顶,轻轻掀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屋中,烛火摇曳。
一个少女站在杨康面前,泪流满面。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窈窕,玉立亭亭。虽然脸上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颜娟好,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此刻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她看着被绑在柱上的杨康,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
穆念慈道:“谢天谢地,果然你在这里,那可好极了,咱们走罢。”
杨康道:“你可带有宝刀宝剑么?”
穆念慈道:“怎么?”
杨康轻轻一动,手镣脚铐上发出金铁碰撞之声。
穆念慈上去一摸,心中大悔,恨恨的道:“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我不该给了黄家妹子。”
黄蓉与郭靖躲在屋外窃听两人说话。她心中暗笑:“等你着急一会,我再把匕首给你。”
穆念慈甚是焦急,道:“我去盗铁铐的钥匙。”
杨康道:“你别去,庄内敌人厉害,你去犯险必然失手,无济于事。”
他想到顾少阳,恨的牙痒痒。要不是那个小贼,他早就逃离归云庄了。
“那么我背你出去。”
“他们用铁链将我锁在柱上,背不走的。”
穆念慈急得流下泪来,呜咽道:“那怎么办?”
“我是大金国钦使,谅他们也不敢随便伤我。只是我给羁留在此,却要误了父王嘱咐的军国大事,这便如何是好?妹子,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甚么?”
“你把我项颈里那颗金印解下来。”
穆念慈伸手到他颈中,摸着了印,将系印的丝带解开。
杨康道:“这是大金国钦使之印,你拿了赶快到临安府去,求见宋朝的史弥远史丞相。”
穆念慈道:“史丞相?我一个民间女子,他怎肯接见?”
“他见了这金印,迎接你都还来不及呢。你对他说,我被太湖盗贼劫持在这里,不能亲自去见他。我要他记住一件事:如有蒙古使者到临安来,决不能相见,拿住了立即斩首。这是大金国圣上的密旨,务须遵办。”
“那为甚么?”
“这些军国大事,说了你也不懂。只消把这几句话去对史丞相说了,那就是给我办了一件大事。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了临安,和宋朝君臣见了面,可对咱们大金国大大不利。”
“甚么‘咱们大金国’?我可是好好的大宋百姓。你若不说个清楚,我不能给你办这件事。”
“难道你将来不是大金国的王妃?”
穆念慈霍地站起,说道:“我义父是你亲生爹爹,你是好好的汉人。难道你是真心的要做甚么大金国王爷?我只道只道你”
杨康道:“怎样?”
“我一直当你是个智勇双全的好男儿,当你假意在金国做小王爷,只不过等待机会,要给大宋出一口气。你,你真的竟然会认贼作父么?”
杨康听她语气大变,喉头哽住,显是气急万分,当下默然不语。
穆念慈又道:“大宋的锦绣江山给金人占了一大半去,咱们汉人给金人掳掠残杀,欺压拷打,难道你一点也不在意么?你你”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把金印往地下一掷,掩面就走。
杨康颤声叫道:“妹子,我错啦,你回来。”
穆念慈停步,回过头道:“怎样?”
杨康道:“等我脱难之后,我不再做甚么劳什子的钦使,也不回到金国去了。我跟你隐居归农,总好过成日心中难受。”
穆念慈叹了口长气,呆呆不语。
她自与杨康比武之后,一往情深,心中已认定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豪杰。
杨康不肯认父,她料来必是另有深意;他出任金国钦使,她又代他设想,他定是要身居有为之地,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为大宋扬眉吐气。
岂知这一切全是女儿家的痴情呆想,这人哪里是甚么英雄豪杰,原来直是个贪图富贵的无耻之徒。
她想到伤心之处,只感万念俱灰。
杨康低声道:“妹子,怎么了?”
杨康低声道:“妹子,怎么了?”
穆念慈不答。
杨康道:“我妈说,你义父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还没能问个清楚,他们两人就双双去世,我一直心头胡涂。这身世大事,总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就此定局。”
穆念慈心下稍慰,暗想:“原来他真的还未明白自己身世,那也不能太怪他了。”
“拿你金印去见史丞相之事,再也休提。我去找黄家妹子,取了匕首来救你。”
黄蓉本拟便将匕首还她,但适才听了杨康一番话,气他为金国谋干大事,心道:“我爹爹最恨金人,且让他在这里关几天再说。”
顾少阳压低声音道:“两位认识这女子?”
郭靖叹了口气,道:“此女士我的义妹。”
“可惜,可惜。”
顾少阳摇摇头,两人也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这时,杨康却问:“这庄里的道路极为古怪,你怎认得出?”
穆念慈道:“幸得有两位高人在暗中指点,却不知是谁。他们始终不肯露面。”
杨康沉吟片刻,说道:“妹子,下次你再来,只怕给庄中高手发觉。你如真要救我,就去给我找一个人。”
“我可不去找甚么死丞相、活丞相。”
“不是丞相,是找我师父。”
穆念慈“啊”了一声。
“你拿我身边这条腰带去,在腰带的金环上用刀尖刻上‘杨康有难,在太湖西畔归云庄’十三个字,到苏州之北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之中,找到有九个死人骷髅头叠在一起,叠成样子是上一中三下五,就把这腰带放在第一个骷髅头之下。”
“干甚么啊?”
“我师父双眼已盲,她摸到金环上刻的字,就会前来救我。因此这些字可要刻得深些。”
“你师父不是那位长春真人丘道长么?他眼睛怎会盲了?”
“不是这个姓丘的道人,是我另外一位师父。你放了腰带之后,不可停留,须得立即离开。我师父脾气古怪,如发觉骷髅头之旁有人,说不定会伤害于你。她武功极高,必能救我脱难。你只在苏州玄妙观前等我便了。”
“你得立个誓,决不能再认贼作父,卖国害民。”
“我一切弄明白之后,自然会照良心行事。你这时逼我立誓,又有甚么用?你不肯为我去求救,也由得你。”
“好!我去给你报信。”从他身上解下腰带。
“妹子,你要走了?过来让我亲亲。”
穆念慈道:“不!”站起来走向门口。
杨康道:“只怕不等师父来救,他们先将我杀了,那我可永远见不到你啦。”
穆念慈心中一软,叹了口长气,走近身去,偎在他怀中,让他在脸上亲了几下,忽然斩钉截铁的道:“将来要是你不做好人,我也无法可想,只怨我命苦,惟有死在你的面前。”
杨康软玉在怀,只想和她温存一番,说些亲热的语,多半就此令她回心转意,终于答允拿了金印去见史丞相,正觉她身子颤抖,呼吸渐促,显是情动,万不料她竟会说出这般话来,只呆得一呆,穆念慈已站起离怀,走出门去。
屋顶上,四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低声道:“这姑娘,倒是个痴情人。”
郭靖也叹了口气:“可惜,所托非人。”
顾少阳没有说话。
他看着杨康那张阴沉的脸,心中暗暗摇头。
穆念慈对杨康一片痴心,可杨康心中,到底有没有她?
或者说,在他心中,权力、地位、荣华富贵,比这个痴心爱他的姑娘,重要得多。
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他轻轻放下瓦片,对李莫愁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然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郭靖和黄蓉也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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