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手为强
李莫愁这几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倚在廊下,手中那卷《庄子》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越过泛黄的书页,落在院中那个正在站桩的身影上。
顾少阳今日着一袭青衫,站在院子里,身形仍是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
更明显的是气色。
李莫愁还记得七日前,那把剑架在这书生颈上时,他的脸色白得像古墓中经年不化的寒冰。她甚至怀疑自己稍一用力,那细薄的皮肤便会渗出血来。
可现在
他的脸颊有了血色。
说不上有多红润,却也不再惨白如纸。
李莫愁放下书卷,走过去。
顾少阳收功,缓缓睁眼。
“小书生”李莫愁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发现你的气色最近好了许多。”
顾少阳垂眸,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都是《钓蟾劲》之功。”
李莫愁皱眉:“我也在练《钓蟾劲》,怎么没这立竿见影般的功效?”
“你是疗伤,我是续命。”顾少阳语气平淡,“用途不同,见效自然不同。”
他说着,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比起七日前那撕心裂肺的咳法,已是天壤之别。
李莫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总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这书生身上像蒙了一层薄雾,你以为看清了,伸手去触,却只是一道残影。
“李姑娘。”顾少阳忽然道,“你伤势如何了?”
李莫愁收回思绪:“还需些时日才能痊愈。”
“若与人交手,有影响吗?”
李莫愁沉默。
她闭目感应体内真气流转。如今她外伤基本痊愈,只是内腑受创不轻,每一次运气都还有隐隐刺痛。
“只要不是长久缠斗,”她缓缓道,“影响不大。”
顾少阳点头,皱眉沉思,半晌后,才道:“李姑娘,我们不能等了。”
李莫愁一怔。
“太湖帮盯了我们七日。”
“他们盯得越久,耐心越少。如今只是监视,再过几日呢?若他们按捺不住,破门而入,你我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直视李莫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莫愁瞳孔微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书生,他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时还要压着偶尔上涌的咳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猎人才有的光。
“你是说”李莫愁压低了声音,“主动出击?”
顾少阳点头。
李莫愁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她被太湖帮困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七日,也憋了七日的气。
若能杀回去
若能杀回去
可念头只转了半圈,她便苦笑起来。
“我若没受伤,早就杀上太湖帮了。”李莫愁垂下眼,“可现在我这伤不利久战。贸然动手,与送死何异?”
“敌强我弱,正面交锋自然是送死。”顾少阳道,“但若是趁其不备呢?”
他走到石桌旁,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太湖帮如今分作两处。主力仍在太湖大寨,派来镇上的不过是二当家再加上一队太湖帮帮众。那二当家对我们并不如何上心,真正对我们有威胁的,反而是那日闯进咱们婚礼的刀疤脸。”
“他们奉命监视,却没有立刻动手的决心,是为何?”
李莫愁摇头。
“因为他们不确定。”顾少阳道,“若他们确有十足把握,早已破门拿人,何必守株待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既是怀疑,便有破绽。既是守株,便有可趁之机。”
李莫愁若有所思。
“盯得越久,他们的耐心越薄。”顾少阳续道,“疑心会随着时间滋长,也会随着时间消磨。今日他们还能安分守己,明日呢?后日呢?待他们耐心耗尽,不再顾忌什么虚名,强行闯进来时,你我挡得住吗?”
他看向李莫愁:“届时不只是你,我这满院子老小,都逃不过。”
李莫愁沉默了。
若太湖帮真的闯进来,她也许能接着跑,但顾家上下
“李姑娘。”顾少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与其等他们下定决心,不如我们替他们下这个决心。”
“将他们安插在镇上的人手,一网打尽。”
院中寂静。
风拂过老槐树,枯叶沙沙落下。
李莫愁盯着顾少阳,目光复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身体抱恙的文弱书生,可他站在那里,说着杀伐决断的话,竟让她微微动容。
什么是杀伐果断,这就是了。
斩断犹豫,斩断退路,斩断一切软弱。
“我”李莫愁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忽然郑重地看着顾少阳,一字一句道:“我同意你的计划。若我此番遭遇不测”
“李姑娘。”
顾少阳打断她。
李莫愁一怔,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不会有那不测。”顾少阳道。
李莫愁摇头,倔强地继续说下去:“你听我说完。若我死了,你便去终南山。古墓派虽隐世不出,但师傅她她最是护短。你只需将太湖帮杀我一事告知,她老人家定会为我报仇。”
她说着,声音竟微微发颤。
是她连累了他,也是她把灾祸带进这座宁静的小院。
若她不杀那个三当家,若她不逃来这里,顾少阳还能继续当他的少爷。
“唉,都是我害了他。”
“李姑娘。”顾少阳又叫了她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会和你一起去。”
李莫愁猛地抬头:“不行!”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连剑都提不动!你去做什么?送死吗!”
顾少阳只是平静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