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迎娶李莫愁
黄昏时分,顾家别院中处处张灯结彩。
虽说是仓促操办,忠伯仍是尽了全力。
顾家正堂门楣上悬了两盏大红灯笼,堂内燃起手臂粗的喜烛,连那张老旧的八仙桌都铺上了压箱底的绣花红绸。
桌上供着天地牌位,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顾少阳换上一身绯红喜服,站在铜镜前,几乎认不出镜中之人。
喜服是新裁的,本该合身,穿在他身上却略显空荡。布料上的暗纹盘金绣在他苍白面容映衬下,平添几分不真切的富贵气,像画上走下来的仙人,好看是好看,却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散了。
他看着镜中自己,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他从不在意这些仪式,一心只在拳脚功夫上,总觉得儿女情长是累赘。而今生,他这副病骨,却要与人拜堂成亲了。
最重要的,和他成亲的女子是李莫愁。
虽是假的,两人都为形势所迫,但这亲在外人看来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只希望,以后李莫愁不要把他当负心汉,嚷嚷着问世间情为何物,来给他送终,他可承受不起啊!
“少爷。”梅儿红着眼眶,为他整理衣襟,“您今日真好看。”
顾少阳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轻声道:“怎么还哭了?”
梅儿别过脸:“没哭,是高兴的。少爷成亲了,这是喜事。”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那位姑娘奴婢还没见过。少爷喜欢她吗?”
顾少阳沉默片刻:“她是个很好的人。”
这话答非所问,梅儿却不再追问。她将一条大红盖头叠好,捧在手中:“该去接新娘子了。”
客房内,李莫愁对镜独坐。
她仍穿着顾少阳那件白色中衣,此刻外面又罩了一层临时寻来的红嫁衣。嫁衣是顾少阳母亲的旧物,虽款式老旧了些,布料却仍是上好的云锦,红得像天边晚霞烧成了灰烬。
李莫愁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
她在古墓中长大,常年是一身素色衣袍,最多不过缀几朵素白梅花。
师傅说,天下男子没有一个好人。
可今天,她却要和一个男子拜堂成亲
要说没有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看见镜中那个披着满身霞光的女子,心中却又充满了欢喜。
那是她吗?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镜中人也抬起手,与她隔着虚空相对。
原来我是这样好看。
不,不对。李莫愁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她在想什么?这是假成亲,是做给外人看的。等太湖盗的事一了,她养好伤,便会离开。
这身嫁衣,这场婚礼,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她想起那个病弱书生的眼睛。
唉,只希望回古墓后,师傅能原谅她吧。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顾少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李姑娘,时辰到了。”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将大红盖头覆上发顶。世界霎时变成一片朦胧的红,所有棱角都被柔化了,连自己急促的呼吸都听不真切。
她摸索着站起身,将手递向那片红光中隐约的人影。
她的手落入另一只手中。
那只手微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不是习武留下的厚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那只手很轻地握着她,像捧着一片易碎的瓷。
“跟我来。”顾少阳低声道。
红盖头下,李莫愁轻轻“嗯”了一声。
正堂内,红烛高照。
忠伯站在堂侧,看着少爷牵着新娘子缓步而来,眼眶一热。他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袖口,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忠伯站在堂侧,看着少爷牵着新娘子缓步而来,眼眶一热。他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袖口,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
还记得十八年前,那时少爷小小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忠伯抱在怀里,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一转眼,少爷都要娶妻了。
虽说仓促,可总归是成家了。
成了家,或许就有了奔头,少爷的病,未必没有办法。
唉,冲喜要是有用就好了。
忠伯看着顾少阳的背影,默默在心里念:“老天爷,您行行好,让少爷平安过了这个坎吧。”
堂侧,梅儿兰儿竹儿菊儿四女并肩而立,皆换了新衣,发间别了小小的绒花。她们看着少爷牵着新娘子走过,心中五味杂陈。
“新娘子是什么来历?”兰儿小声问。
“少爷说是老爷定的。”竹儿答。
“可从前怎么从没听老爷提起过?”兰儿仍是不解。
菊儿瞪了她们一眼:“少爷成亲是大喜事,问那么多做什么!”可她自己也忍不住多看那红盖头几眼,想知道能让少爷娶进门的姑娘,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梅儿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
她是四女中年纪最长的,侍奉少爷最久。少爷小时候怕苦不肯喝药,是她一勺一勺哄着喂下去的;少爷夜里咳嗽睡不着,是她守在床边添茶倒水。
她从未想过少爷会娶亲。
或者说,她不敢想。
可此刻看着少爷身着喜服的模样,梅儿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少爷身边能有人陪着,能在漫漫长夜里有人为他添一件衣,温一壶茶。
这样就很好。
“一拜天地——”
忠伯苍老的声音拉得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少阳弯腰。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场他没来得及参加的婚礼。那年师妹订婚,请柬送到他手上,他正闭关冲击新境界,随手将请柬压在箱底。出关后才知婚期已过,师妹远嫁他乡,再无音信。
他不后悔。武道是他的道,为此他可以舍弃很多。
可此刻,当他弯下腰,对着天地牌位行礼时,他忽然想:若那时他去参加了师妹的婚礼,会是什么样?
他会笑着祝她幸福,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此刻,他对着红盖头下的陌生女子行礼,心中平静如水。
不,也不是完全平静。
顾少阳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身侧那抹红影。她低头时红盖头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尖。
她在紧张。
这个方才还提剑架在他脖子上、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江湖女子,此刻像个真正的待嫁新娘,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顾少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
“二拜高堂——”
堂上并无高堂。老爷远在千里之外经商,夫人的牌位早已供入祠堂。忠伯代长辈受了礼,老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李莫愁跪在蒲团上,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在古墓,师傅说古墓派弟子只跪历代祖师。她跪过师傅和祖师画像,却从未跪过古墓派之外的人。
此刻她跪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以儿媳的身份。
这感觉很怪。
李莫愁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师傅。若师傅知道她在山下与人拜堂成亲,会不会气得罚她面壁三年?
可这是假的呀,师傅,弟子没有叛出师门,弟子只是只是权宜之计。
可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既是权宜之计,为何你的心跳得这样急?
“夫妻对拜——”
顾少阳转身,面对着那片红。
他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