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在人间：那一跳的绝望
虎鱼直播间，深夜十一点。
明明是流量最高的黄金档，但此刻直播间里却弥漫着一股仿佛空气稀薄般的压抑感。数十万双眼睛隔着屏幕，死死盯着老瓢那根悬在鼠标左键上、微微颤抖的食指。
屏幕上，那个猩红色的收网（一键杀猪）按钮，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正在无声地催促着它的信徒。
而在聊天窗口的对面，那个叫林琳的单亲妈妈，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如同一只被喂肥了的羔羊，正欢快地奔向屠宰场。
她甚至还发来了一张模糊的截图。
那是她刚刚向平台“追加充值”的记录。
“林琳：张哥！我凑齐了！我把店里的货款抵押了，还找我表弟借了十万。一共三十五万，全都充进那个‘福利’链接里了！”
“林琳：这次赚了以后，我就能把那个门面盘下来了，我女儿也不用穿表姐穿剩的旧衣服了。张哥，真的谢谢你你是我们娘俩的贵人。”
看着“贵人”那两个字，老瓢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脸颊火辣辣的疼。
“兄弟们”
老瓢深吸了一口烟，但手抖得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也没察觉，“这这真的要按吗？这也太特么不是人了吧？三十五万啊，那是人家的命啊。”
按吧，老瓢。
这就是游戏，这就是陈歌想让我们看的。
你不按，游戏进行不下去。而且现实里的骗子，心比这黑一万倍。
对，早点结束也是一种解脱。长痛不如短痛。
看着弹幕的催促，老瓢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狠劲：
“行！陈老板！你想教育我们是吧？”
“那就来！让我看看，这个恶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咔哒。
鼠标左键，重重落下。
仿佛是某种封印被解开。屏幕上的画风，在一瞬间从那种暧昧、温馨的粉色聊天界面，变成了代表金钱与欲望的——纯金色。
系统正在操作
后台数据修改中
目标账户锁定资金归集开始！
伴随着一阵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类似于老虎机中了大奖般的欢快音效，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老瓢（诈骗团伙）收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50，000
+100，000
+350，000
最终，数字定格在了一个令人眩晕的总额上——￥385，20000（本金+之前的虚拟收益）。
与此同时，游戏界面弹出了巨大的胜利特效：漫天的金币雨落下，绚烂的烟花绽放，欢快的bg震耳欲聋。
恭喜发财！
本次狩猎评价：s级（完美收割）。
您成功榨干了目标的最后一滴血。您的业绩排名已上升至全园区
3！
在那一瞬间，人类最原始的贪婪本能占据了上风。老瓢看着那暴涨的分数，大脑皮层分泌出了一股短暂而强烈的爽感。
“我去！真全过来了？！”
老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三十八万到手！这也太容易了吧？”
这就是诈骗的魔力。没有辛苦的劳作，没有漫长的等待，仅仅是几句话，几次键盘敲击，普通人十年都未必攒得下的财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了口袋。
“难怪那么多人去搞这个这种来钱的速度，吸毒都没这么快啊。”
老瓢摇摇头，正准备点击“结算退出”，想要从这种让他良心不安的游戏里逃离。
然而。
“滋滋——”
耳机里那欢快的bg突然卡顿了一下，发出了一阵类似电流过载的噪音。
屏幕上的烟花特效戛然而止。
那些飞舞的金币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灰白色，最后溶解成了黑色的雪花。
老瓢一愣：“卡了？”
他晃动鼠标，发现光标消失了。他按esc键，甚至想按alt+f4强行关闭，但电脑屏幕就像是被黑客接管了一样，纹丝不动。
“陈歌？安康工作室？”老瓢对着摄像头喊，“出bug了？”
“陈歌？安康工作室？”老瓢对着摄像头喊，“出bug了？”
并没有人回答他。
屏幕上的游戏ui渐渐隐去，那个聊天框自动放大，并被推到了最左侧。
而在右侧占据了屏幕三分之二的黑色区域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那不再是二次元立绘，也不是什么3d建模。
那是一段——全真模拟的高清视频。
视角是第一人称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受害者林琳的视角。
画面摇晃。
环境是一间逼仄、杂乱、堆满了劣质童装的小仓库。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晃荡，墙角因为受潮而发霉，长着青苔。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不开了？”
音箱里传出了林琳的声音。不再是之前聊天时那种充满希望的温柔语气，而是充满了极度的恐慌和颤抖。
视频中，一双因为搬货而有些粗糙的手，正在疯狂地点击着那个早已无法访问的“投资app”。
404
not
found
服务器连接失败
该网站已被列为诈骗站点
“不不会的张哥说今天就能提现的”
林琳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双手开始剧烈颤抖，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她迅速切换到聊天软件，那是老瓢非常熟悉的界面——就是刚才他和她聊天的窗口。
“林琳：张哥！那个网站怎么打不开了？系统说维护，你知道什么时候好吗？”
消息发出。
左侧那个大红色的感叹号，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屏幕内外所有人的心上。
对方已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这一刻，画面里的呼吸声变得极其沉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正在拼命想要吸入哪怕一口空气。
“拉黑了？”
“怎么会怎么会拉黑了？刚才还好好的”
林琳似乎不敢相信，她又换了电话拨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崩塌了。
画面猛地一转。林琳发疯一样冲出了仓库，跑到了那个贴着“旺铺转让”红纸的服装店里。
这时候，视频的画外音变得嘈杂起来。那是几个操着方、语气凶狠的男人声音，伴随着拍打卷帘门的巨响：
“姓林的！别装死！钱该还了！说好今天连本带利三十五万，少一个子儿就把你的店砸了！”
“大哥，我听见她在里面，冲进去！”
“妈妈我怕”
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在嘈杂的打砸声中微弱地响起，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
那是林琳的女儿。
视频视角低了下来。林琳瘫坐在地上，紧紧捂着女儿的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妈妈在这别出声别出声”
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给那个名为“张先生”（老瓢）的账号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那已经不再是质问，而是绝望到了极点的哀求。
因为是第一视角，老瓢和直播间的观众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一行字是一个字一个字怎么打出来的，又是怎么因为手抖而反复打错，再删除，再重打。
申请内容：张哥求你了你别跟我开玩笑。钱我不要了，利息我也不要了。你把本金还给我行不行？
那不是我的钱那是高利贷那是我女儿的命啊！
求你了哪怕还一半也行求求你
屏幕前，老瓢的呼吸都停滞了。
系统自动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是否通过验证？
老瓢疯了一样去点那个是，他想大喊“我退！我都退给你！我不玩了！”，他的手把鼠标键都要按碎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