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以东,姚店到甘谷驿的官道上,一九四零年九月下旬。
这条路是边区今年重点修的几条干线之一,从姚店往东,翻两道梁,过一条川,到甘谷驿,全长三十七里。
按边区政府建设厅的计划,修好了能通胶轮大车,将来路况好了能走汽车。
甘谷驿往东再修三十里,就能接上黄河边的渡口,跟山西那边连起来。
开工是九月初的事。
沿线二十几个村的劳力都上了,按合作社记工分,一个强劳力一天十分,自带干粮和工具。
头半个月全靠人力——镐头刨土,铁锹铲土,柳条筐挑土,石夯砸地基。
路基一段一段往前挪,一天能修半里算快的。有几个村的老汉说,这路修得比当年修驿道还慢,驿站马跑一趟一天能打来回,修路得修到明年开春。
九月二十号,情况变了。
那天早上,姚店村的村长刘大壮正带着三十几个劳力在挖一段土坡,忽然听见梁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刘大壮拄着镐头直起腰,往梁上望。
“啥声音?”
旁边一个后生也直起腰:
“听着像——像机器?”
“咱这儿哪来的机器?”
轰隆声越来越近,然后一辆铁家伙从梁上拐下来了——前面一个大铁辊子,圆柱形,表面坑坑洼洼铸着凸棱,慢慢滚过来,把刚铺好的碎石层碾得平平整整。
后面跟着个驾驶室,里头坐着个人,穿着蓝布工装,头上戴顶帆布帽子,手里握着操纵杆。
刘大壮没见过这东西,愣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啥?”
那铁家伙开到跟前停下来,驾驶室里的人跳下来——个子很高,黄头发,蓝眼睛,鼻子大得像蒜头。
他冲刘大壮咧嘴一笑,用生硬的中文说:
“压路机,德国来的。我叫穆勒,德国建筑工会的。你们这儿谁管这一段?”
刘大壮还没回过神,后头又拐下来几辆车——一辆铁轮子碾子,比头一辆小些;一辆带着大铁斗的卡车,斗里装着碎石,到了地方能自动把石头倒下来;还有一辆方头方脑的车,前面装着个铁铲子,一铲子下去能推半方土。
“这——这都是给咱修路用的?”
刘大壮问。
“对。我们是德国工会志愿建筑队,来了十二个人,带了三台压路机、一台碎石机、两辆自卸卡车、一台推土机。”
穆勒往梁上指了指,“后头还有一批人,正卸货呢。”
刘大壮回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镐头,又看了看那台锃亮的压路机,把镐头往地上一杵。“那——这玩意儿咋用?”
穆勒笑了,拍了拍压路机的铁辊子:
“好使。你们原来这段路,铺上碎石,碾子一压,半天能干你们原来十天的活。
你们人不用那么多,留一部分人备料,剩下的去修下一段。碾子跟上来压。”
当天下午,穆勒带着德国建筑队的人跟刘大壮碰了头,把三十几个劳力重新分了工:十个壮劳力跟自卸卡车去拉碎石,二十个跟着推土机去挖那段最难啃的土坡,
剩下几个跟着压路机学操作——穆勒说压路机不难开,教两天就能上手,德国那边修路都是工人自己开,不用专门司机。
推土机干活的时候,围了半村的人看。
那铁铲子往土坡上一插,一推就是半方土,比几十个人抡镐头快多了。
几个老汉蹲在坡上看了半天,其中一个抽着旱烟说:
“这玩意儿可比牛好使多了啊。”
另一个老汉说:
“牛还得喂料呢。这玩意儿喝啥?”
穆勒在旁边听见了,拍了拍推土机的油箱:
“喝柴油,有一批正往这儿运呢。”
老汉们面面相觑。柴油是啥,没听过。
到九月底,姚店到甘谷驿这段路修了一半。原来一天半里的进度,现在一天能修两三里。
刘大壮算了算账:原来上三百个劳力,干了半个月修了七里;现在上八十个人,跟德国机器配合,十天修了十二里。
劳力省下来三分之二,进度还快了一倍。
“这机器——好是好,”
刘大壮跟穆勒蹲在路边吃饭的时候说,
“可咱边区就这么几条路要修,修完了机器咋办?”
穆勒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
“接着修。边区修完了修别的边区。你们东边那些地方,路也不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