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边区政府会议室,九月下旬。
这间会议室原是延安城里一家商号的库房,砖墙上还留着当年堆货磨出的印子。
长方桌上铺着边区自己织的粗毛毯,毯子边角磨出了线头。桌上摆着搪瓷缸和旱烟袋,缸子里泡的是枣叶茶,烟袋锅里填的是本地烟叶子。
墙上挂着一幅陕甘宁边区全图,比例尺不大,但山川河流、各县边界标得清楚。
边区政府的几位主要干部围桌而坐。
主席姓林,五十出头,陕北本地人,早年参加革命,一直在西北工作。
他面前摊着贝克尔那份报告,旁边还摞着几份材料:教育厅的扫盲进度统计、建设厅的道路水利简报、卫生处的疫病防治情况、财政厅的经费预算草案。
“汉斯同志这份报告,大家都看了。”
林主席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陕北口音,
“写得实在。贺家湾一个点,把问题都摆出来了。
教员不够、教材不够、山沟小村顾不上、农技员跑不过来、卫生条件差、文化活动少——这些不是贺家湾一个村的事,是全边区的事。”
说着,他拿起另一份材料,是教育厅的统计:
“全边区学龄儿童大约二十万,现在能上识字班的不到三成。
教员总数不到两千人,其中还有一半是半脱产的,本身只有初小程度。
平均算下来,一个教员要管一百多个娃娃。这还不算成人扫盲。”
教育厅长老周接话:
“林主席说得对。教员缺口太大了。
绥德师范、延安师范两所学校,去年毕业生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分到各县,每个县分不到十个人。
有些县连一个师范毕业生都分不到,识字班只能靠本地识几个字的半脱产教员撑着。
这些同志热情有,但水平不够,教认字还行,教算术就吃力了。”
建设厅长老马把道路简报翻开:
“不光是教育。道路也一样。全边区能走汽车的公路不到三百公里,还集中在延安、绥德、庆阳几个点上。
大部分村子之间只有骡马道,下雨天连骡马道都断。
我们想把识字班铺开,教员得走路去上课吧?
山沟里的村子,教员走一趟要半天,一天只能教一个班。
要是路通了,教员骑个车子半天能跑两三个村,效率就上来了。”
卫生处的老刘插话:
“卫生也是。全边区正经学过医的不到五十个人,加上接生员、卫生员这些半脱产的,总共不到三百人。
去年边区搞过一次痢疾流行,好几个村子死了人,就是因为没有懂行的人指导用水卫生。
汉斯同志报告里说乡卫生所两个医生管三个乡——这是好的。
有的乡连一个半脱产的卫生员都没有。”
林主席听完,把贝克尔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建议部分。
“汉斯同志提了几条:
抽师范毕业生补充教员,搞小先生制,每乡配两个农技员,每个行政村配接生员,编农村卫生常识,组织群众文娱小组。
这几条都实在,花钱不多,能落地。问题是——钱从哪儿来?”
财政厅长老艾把预算草案推到桌子中间:
“边区全年财政收入,主要靠公粮和盐税。
公粮一年征两次,盐池那边产盐量有限,运出去卖还要走几百里路。
去年全年财政支出的大头是军费和行政费,教育经费只占不到百分之七。
要按汉斯同志的建议铺开,教员要加、农技员要加、卫生员要加、教材要印、石板要打、路要修——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教育和卫生两项,缺口就在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万?”
老周问。
“五百五十万。这还不算修路的钱。”
屋里沉默了一阵。五百五十万,搁在延安城里能买几万袋面粉,搁在财政厅的账本上,就是把全年结余掏空了也不够。
林主席抽了口旱烟,把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磕。
“钱不够,事还得办。汉斯同志在报告里写了——贺家湾试了合作社记工分、公粮调剂、按劳分等,没花几个钱,出工多了三成。
这就是个办法——少花钱,多办事。我们把汉斯同志的建议拆开,先挑花钱少的办。”
他一条一条过:
“小先生制——花钱少,主要靠组织。
教育厅研究一下,出个章程,在全边区推。娃娃教娃娃,一个带一个,教员定期检查。
这个不用花多少钱,关键是组织好。
流动识字班——教员背着黑板走村串户,黑板和教材花点钱,但比每个村配一个教员省多了。这个可以先在几个县试点。”
老周记下来:
“小先生制我回去就起草章程,月底前发下去。
流动识字班先在延安、绥德、庆阳三个县试点。”
“农技员的事,”
林主席转向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