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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0章 大的方向 4

“上。德国的小孩六岁上学,上八年。学认字、算术、历史、地理、自然,还有一门课叫‘劳动’——学种地、学修机器、学木工。

德国的小孩跟你们一样,也玩,也闹,也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

二柱追问:“那他们学‘人口手’吗?”

“不学。他们学德文字母。但意思是一样的——认了字才能看书,看了书才能明白事理。

不管德国孩子还是中国孩子,这个道理都一样。”

翠翠又举手:“汉斯同志,德国的孩子——他们知道咱们吗?”

贝克尔想了想,蹲下来,让自己跟翠翠平视。

“知道的不多。但以后会知道的。等仗打完了,路修通了,书印多了,德国的孩子就能看到中国的书,中国的孩子也能看到德国的书。

到时候你们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贺家湾的事。”

翠翠眼睛亮了:“能写信?”

“能。不过得先把字认全了。你现在会写几个字了?”

翠翠掰手指头:“‘人’‘口’‘手’‘田’‘大’‘小’‘多’‘少’——八个!”

“八个不够。写到八百个,就能写信了。”

翠翠把手指头攥成拳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铁蛋又举手:

“汉斯同志,你打过仗吗?”

“打过。在德国,跟反动派打过。

后来来中国,没打过仗,光教书了。”

“那你为啥不拿枪?拿枪多威风。”

贝克尔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铁蛋,拿枪能打敌人,教书也能打敌人。你们想想——要是全中国的人都认了字、明白了事理,反动派还能骗人吗?

骗不了了。骗不了人,他们就站不住脚。站不住脚,就倒了。这个仗,不比拿枪的仗小。”

贺铁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翠翠突然问:“汉斯同志,你想家吗?”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贝克尔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想了几秒钟。

“想。想我母亲做的土豆汤,想柏林街上的电车,想我那几个同学。”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

“但这里也是家。

贺老栓是我叔,翠翠是我侄女,铁蛋是我侄子。

等仗打完了,路通了,我带我娘来陕北看看。

让她看看贺家湾的梯田,看看你们认的字。”

翠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下课钟——其实是一截铁轨,挂在窑洞门口的槐树上——被贺老栓敲响了。娃娃们站起来,齐声喊:

“谢谢汉斯同志!”

“下课。礼拜三下午,大班。

别忘了带石板。”

娃娃们呼啦一下冲出窑洞,在场上追着跑。

翠翠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塞在贝克尔手心里:

“汉斯同志,我娘炒的。给你吃。”

贝克尔接过来,豆子还温着。

“谢谢翠翠。下回我给你带德国的糖。”

“德国的糖啥味?”

“甜的。比黄豆甜。”

翠翠笑着跑了。

贝克尔把炒黄豆装进口袋,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娃娃们在场上追跑打闹。

贺铁蛋正在扮演“鬼子”,被几个男娃按在地上,嘴里喊着“我投降我投降”。

翠翠和几个小姑娘在槐树底下拿树枝画字,画的是“人口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贺老栓走过来,递了根旱烟。

“汉斯同志,课上得咋样?”

“挺好。翠翠能写八个字了,铁蛋算术快,二柱爱问问题——爱问问题是好事。”

贺老栓点了烟,抽了一口。“你说,这些娃——将来能出息不?”

贝克尔看着场上追跑的娃娃们。

“能。认了字,明白了事理,将来干啥都出息。

修水利、开拖拉机、当教员、当干部——哪样不得认字?

你们这辈人把仗打完了,他们这辈人把国家建起来。

建国家比打仗难,得靠认字的人。”

贺老栓点了点头,吐了口烟。

“那就好好教。咱贺家湾的娃,不能当睁眼瞎。”

场上,翠翠画完了字,站起来喊:

“汉斯同志!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贝克尔走过去看。地上歪歪扭扭三个字——“人”“口”“手”。笔画不太直,但结构是对的。

“对。全对。”

翠翠高兴得跳起来,回头对几个小姑娘说:

“我说我会写吧!”

贝克尔蹲下来,拿树枝在翠翠写的字旁边又添了三个——“中”“国”“人”。

“这仨字,下堂课教。先认着。”

翠翠盯着看了半天,用手指头在地上跟着描。

“中——国——人。”

贝克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延河滩上,修堤的号子声还在响。

近处槐树底下,娃娃们还在追跑。他把搪瓷缸里剩的枣水一口喝了,拧上盖子,夹着布包往村口走。

贺老栓在后面喊:

“汉斯同志,下礼拜三还来不?”

“来!把石板准备好,下堂课教‘中国人’三个字,谁写不对不许回家吃饭!”

娃娃们在场上齐声喊:

“知道了——”

贝克尔摆了摆手,出了村口,拐上大路。

九月的太阳照在川道里,暖烘烘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翠翠给的炒黄豆,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着,甜倒是不甜,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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