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699剑气近
「陆渊陆伯深?」
薛明纶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景澈,你为何突然提及此人?他已作古十三年了。」
薛淮迎著他深沉的目光,坦然道:「不瞒伯父,先前我曾与一位老大人闲谈,对方感怀旧事,提及陆公当年在户部任上的功绩与晚景的凄凉,谈中颇多唏嘘,及陆公当年被贬工部似有更深隐情。我想起伯父彼时恰在工部左侍郎任上,与陆公同衙为官,或知内里乾坤?」
薛明纶稍稍思忖,直截了当地问道:「欧阳晦?」
薛淮面上古井不波,微微点头道:「是,那日欧阳公提及了一些往事,尤其对陆公被贬后郁郁而终深感痛惜。但其所多涉朝堂弹劾与构陷,我听来虽觉世情险恶,却似乎仍不足以解释陆公之死的全部重量。尤其陆公在户部任上最后那两年,风浪似乎尤为诡谲。
我百思不得其解,故今日冒昧向伯父请教。」
薛明纶又问道:「他同你说了哪些事情?」
薛淮便将那日欧阳晦提到的陆渊旧事简略复述一遍。
听完之后,薛明纶陷入一阵沉默。
他背靠太师椅,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仿佛透过虚空,看向十三年前的波谲云诡。
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道:「欧阳晦倒是用心良苦,只不过他当时身在局外,对那些事难知全貌。」
薛淮心中一凛,难道陆渊贬官身死另有隐情?
薛明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欧阳晦看到的都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虽然无错却不够全面。陆伯深这把刀太狠太利,陛下那时确实不需要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的刀。但是,陆渊落到最后那般境地,和安平侯那桩案子关系不大,更不可能是因为所谓五百两银子的贿赂。」
薛淮肃然道:「还请伯父明示。」
薛明纶没有刻意遮掩眼中的迟疑。
有些事,他本来是想带进棺材里的。
然而薛淮不是外人。
时至今日,薛明纶已经不可能走回头路,他和宁党的关联在那场大廷推上彻底斩断,往后只能和清流并肩前行。
最重要的是,河东薛氏将来离不开薛淮的庇护和照拂。
「安平侯那桩案子发生在太和十年,一些经历过当年事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导致陆渊失去圣眷的直接原因,认为天子只想维持朝局的安稳,所以把陆渊推出去平息众怒,但是从我了解的细节来看,陆渊失宠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薛明纶抬眼看向薛淮,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切来说,此事和齐王有关。」
「齐王?」
薛淮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快速上涌。
早在六年前,薛明纶便怀疑过薛淮和姜璃的关系,如今更能断定这两人之间必有纠葛。
他没有点破这一节,只低声说道:「齐王病故之后,天子不止对云安公主宠爱有加,对当年齐王府的旧人也颇为体恤。譬如一名姓吴的内侍,他曾经在齐王府做过事,陛下后来命其为内承运库管事太监,负责一部分采买事宜。」
薛淮眼神微凝,从这句话中品出一些古怪的意味。
他没有听姜璃提过此人,可见当年他在齐王府排不上号,天子为何会重用这样一个人?
薛明纶继续说道:「这个吴太监后来攀上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廖洪,他仗著背后有人,又熟悉旧日齐王名下那些皇商的勾当,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直到太和九年被陆渊察觉,当即就将此事捅到陛下跟前。」
听到这儿,薛淮仍旧感到费解。
无论天子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提拔吴太监,既然陆渊直进谏,派人查一查便是,怎会因此厌恶陆渊呢?
薛明纶看出他的疑惑,喟然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何事,我不是很清楚,其实这件事乃宫中绝密,知者寥寥无几,老夫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从宁首辅那里得知。当时宁首辅对我还算信任,他说陆渊后来竟然当面直齐王之死另有蹊跷,恳请陛下彻查。你肯定知道,齐王之死有些突兀,坊间有些流蜚语,陛下素来不喜。」
倘若抛开这件事的起因,薛淮不是不能理解天子的逆鳞。
若是别的事情倒也罢了,陆渊竟然奏请天子去查齐王的死因,而这毫无疑问是最敏感的话题,不怪天子会对陆渊生出厌弃之心。
「伯父,我不明白。」
薛淮实话实话。
他确实想不明白,一个只是在齐王府做过事的吴太监,身上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会让陆渊怀疑齐王之死是一场阴谋。
薛明纶叹道:「实不相瞒,老夫也不理解,宁首辅只说过这些,有可能他也不清楚真相,亦或是不愿告知于我。后来的事情你已知晓,太和十年安平侯的案子爆发,陆渊遭受勋贵宗亲势力的强烈反扑,陛下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平息朝堂震荡,将陆渊贬为工部右侍郎。」
他没有再说那件直接导致陆渊去世的五百两贿赂案,但是薛淮心中已经将所有片段串成一条线。
太和九年,陆渊因为一个十分不理智的提议触犯天子的逆鳞。
太和十年冬到太和十一年初,宫里接连薨了三位嫔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