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红星厂第三食堂。

说是“第三食堂”，其实是专门为科研人员开设的小食堂。

位置在科研区三号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大厅，可以容纳两百多人同时用餐，二楼是几个包间，供领导接待或项目组聚餐使用。

食堂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一辆厂区通勤客车缓缓停在食堂门口，车门打开，十号工程项目部的成员鱼贯而下。

陈建军第一个跳下车，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了数据的笔记本。陈致宁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还在和身边的工程师讨论什么。

王海波和周海峰并肩走着，两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秦老走在最后，和何建设一起。

一共上百号多人，浩浩荡荡地涌进食堂。

这时正是晚班工人下班的时间，第三食堂对面的第二食堂里，坐着几十个刚下流水线的工人，正吃着夜宵。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搪瓷碗，夹了一筷子菜，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愣住了：

“哎？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那么多人？”

旁边一个中年工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科研人员们鱼贯而入的场景。

“哟，这是第三食堂吧？”

“这是什么情况？”

“平时不就几个领导在那儿吃吗？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另一个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那是科研部门的人，我认得几个，经常从三号楼那边进进出出，听说他们搞的那个项目，保密级别特别高，厂里特别看重。”

年轻工人好奇地伸长脖子：

“什么项目啊？这么神秘？”

中年工人瞪了他一眼：

“保密！别瞎打听！”

“听说这还是部里专门交代的保密项目。”

但他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

“哎，我听说科研部门那边有个规矩，一旦有什么项目突破了，就会去第三食堂开小灶，好好吃一顿。”

“我老表在动力组，上次发动机测试通过，他们就在那儿吃的。”

年轻工人眼睛一亮：

“那今天这么多人……难道是……又有项目突破了？”

中年工人点点头：

“八成是，你看他们那个兴奋劲儿，肯定是成了。”

旁边一个老工人放下筷子，感慨道：

“科研部门好啊，厂里重视，待遇高，还经常有奖金。”

年轻工人有些羡慕：“真羡慕他们啊，什么时候我也能……”

“省省吧，要知道科研部门想要进去，不光学历，还有自己的本事都要非常硬，我听说不是京都的重点大学都进不去。”

说着，一边的老工人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补充了一句：

“是光看着他们享福了，没看见他们累的时候。”

“我有个老乡在航电组，有时候一干就是通宵，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去年冬天有一次，他三天三夜没出实验室，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我们这流水线，好歹还有上下班时间，他们那……”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是真拿命在拼。”

年轻工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那……他们成功了，的确也该好好庆祝庆祝。”

老工人点点头：

“是啊，该庆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第三食堂那暖黄色的窗户上，喃喃道：

“咱们厂，能有今天，全靠这些人。”

此时，第三食堂一楼大厅里，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十几张圆桌拼成一个大长桌，大家围坐在一起。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葱烧海参，酱肘子，四喜丸子……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菜。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吃菜。大家都在交头接耳，你一句我一句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哎，你说林所会不会讲话？”

“肯定会啊。这么大的事，肯定得讲几句。”

“不知道奖金有没有……”

“肯定是有的，我们林所别的不说，就是大方！”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奖金，我也是乐意的，这可是咱们的第一架三代机，有重要意义!“

“不是说了，咱们这一批人大概率是要载入历史史册的，等到几十年后，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在书上看到我们，我们是为未来争光，为咱们的国家争光。”

“也是……”

正说着，食堂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林默和杨卫东并肩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赵建国何建设，还有两个穿着白衬衫的人。

一个是财务科的周科长，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提包，另一个是他的助手，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盖着红布。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默走到长桌最前端，站定。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陈建军，眼圈发青，但眼睛亮得惊人。

陈致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歪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王海波，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周海峰，默默坐在角落里，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秦老，坐在林默右手边的位置，苍老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刚毕业的大学生，进项目组才一年多的技术员，此刻都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林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和他一起，用三年时间创造了奇迹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家，晚上好，很高兴能够站在这里和大家聊一聊天。”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十号工程立项。”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时候，质疑的声音很多。”

林默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窗外的夜色，像在回忆什么：

“有人说，咱们连二代机都没完全吃透，怎么可能一步跳到三代机？做什么白日梦呢？”

“有人说，咱们没钱、没人、没技术，搞三代机是痴心妄想，有人说，就算勉强搞出来，也是一堆废铁，根本就没有必要浪费那个精力，浪费那个资源，还不如专心搞二代机。”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我们红星厂搞十号工程，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个笑话。”

大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质疑，那些嘲讽，那些看不起的眼神，他们都经历过，都记得。

“立项之初，国家经费紧张。”林默继续说，“集团的拨款远远不够，我们就拿自己的厂利润填上，不为别的，为了争一口气，为我们国家造出三代机。”

“那时候，很多人不相信咱们能干成。”林默的声音忽然提高，“但是咱们自己相信。”

“三年来，一千多个日夜，你们是怎么过的，我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陈建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建军，为了飞控系统的一个参数，你带着团队熬了七十二个小时。”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算，最后那个参数优化到了0.02秒以内，比设计指标快了五倍。”

陈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默又走到陈致宁身边：

“致宁，你是从m国回来的博士。在m国，你可以用最先进的设备，可以做最前沿的研究。”

“但你选择了回来，选择了和咱们一起，从零开始搞航电系统。”

他顿了顿：

“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m国再好，也是人家的。咱们再差，也是咱们自己的。”

听到这句话，陈致宁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手，扶了扶眼镜，用力眨了眨眼睛。

林默又走到王海波身边：

“王海波，气动组的负责人，为了验证边条翼的设计，你在风洞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三月份进去的时候，穿着棉袄；六月份出来的时候，穿着单衣。你老婆带着孩子来厂里找你，你都没时间陪他们吃顿饭。”

王海波低下了头，嘴角拉起一个弧度。

林默又走到张利身边：

“张利，发动机组的负责人。涡扇-10试车的时候，你在现场待了七天七夜。发动机每一次启动，你都在旁边听着，用耳朵听轴承的声音，用耳朵听叶片转动的节奏。”

“你说过一句话，‘发动机是有生命的，你得用心去听它说话。’”

张利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看着林默，眼里的光芒比灯光还亮。

林默走回到长桌前，面对所有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三年来，一千多个日夜，你们中的很多人，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没有陪家人吃过一顿团圆饭。有人错过了孩子的出生，有人错过了父母的生日，有人……甚至错过了见亲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大厅里，有人开始抽泣。

“但你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怀疑过。”

林默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两天前，1001号原型机首飞。发动机测试，通过。航电测试，通过。飞控测试，通过。雷达测试，通过。全部科目，全部通过！”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汗水，泪水、心血，付出。”

“都在那一刻，值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仅仅三年时间，咱们就走完了西方国家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咱们让东大，从此摘掉了‘没有三代机’的帽子。”

“从此以后，咱们与西方国家在战斗机上的差距，急速拉近。咱们在天空中，开始要有话语权了。”

“从此以后，咱们的飞行员，再也不用开着落后的二代机，去和f-15，苏-27拼命了。”

“从此以后，咱们的天空，可以由咱们自己的三代机，去守护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在此刻，我只想说。”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的奋斗。”

“谢谢你们，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的坚守。”

“谢谢你们，让中国航空工业，等到了这一天。”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爆发。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

陈建军用力鼓掌，用力到手都拍红了。

陈致宁扶着眼镜，眼镜片后面，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闪烁。

王海波拼命鼓掌，眼泪流下来了都顾不上擦。

所有人都站起来，用力鼓掌。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久不息。

掌声中，赵建国和杨卫东对视了一眼。

赵建国微微点头，眼里满是笑意。他和林默共事五年，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

每一次项目突破，每一次重大成功，林默都会用这样的方式，凝聚人心，鼓舞士气。

但这一次，格外不同。

赵建国凑到杨卫东耳边，压低声音说：

“怎么样？没见过吧？”

杨卫东摇摇头，感慨道：

“真没见过，我们集团内部开庆功会，领导讲话也就是讲几句场面话，然后发点奖金，大家吃顿饭，就算完了。这小子……”

他看着林默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是真把这些人，当成自己人。”

赵建国点点头：

“所以红星厂的科研实力这么强。你看看这些人，有几个是冲着钱来的？有几个是冲着待遇来的？”

“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林默干，是因为林默懂他们，尊重他们，把他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小子敢给。该给的奖金，一分不少，该给的荣誉，一样不落。”

“咱们体制内，有时候太忌讳这个，怕说闲话，怕被人举报，林默不怕，他直接向省里，部里打申请，走特殊审批。上面也支持他，因为知道他是真干事的人。”

杨卫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刚和红星厂合作时，听到的那些关于林默的传闻，有人说他太年轻，有人说他太激进，有人说他不懂规矩。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不是林默不懂规矩，是他懂得的规矩，和别人不一样。

他懂得的，是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干。

这才是最大的规矩。

掌声终于渐渐平息。

林默直起身，看着所有人。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但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好了，刚才说的，是心里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笑意藏都藏不住，“接下来，说点实际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周科长点了点头。

周科长走上前，拉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提包。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十元面值，捆得整整齐齐，摞成一座小山。在食堂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些钞票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有人喃喃道。

林默笑了：

“说感谢，不能光嘴上说说。得有实际行动。”

他拿起一捆钞票，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是咱们这次项目的奖金。”

大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奖金！”

“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