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水面便出现了一片诡异的青黑色阴影,无形的压迫感扩散开来。
最先浮上来的,是大片细密气泡。
气泡破开时没有声音。
附近的河雾,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一缕缕向水下沉去。
季藏头皮猛地一紧,立刻转身,看向还在船侧交战的宁照雪与沈天衡。
“离右侧船舷远点,河底有东西!”
这句话刚传开,右侧河面便陡然下陷。
轰——!
方圆数百里的水流同时向内倾斜,浮在水上的残骸、尚未沉没的尸体,连同那些还在挣扎的俘虏,一起滑向了中央。
随后,一片黑色山脉,从水底缓缓抬起。
那片黑影上卡着殿宇和巨骨,最初看去,像一座被洪水冲起的山脉。
直到它又升高一截,山脊两侧竟缓缓张开,众人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头巨兽的背部。
一股让人都为之战栗的气息,从天河深处散发出来。
船上一众半神只觉得神格猛地一滞,凝到一半的术法当空溃散。
护船屏障明明还在,祂们却连站稳都费劲,更别提继续迎敌。
季藏识海同样一沉,混沌之心骤然亮起,才挡住那股压迫。
他撑着露台边缘站稳,望向仍在升高的黑影,眉角都在微微抽搐。
真神……
这条河里,竟然真的藏着一尊活着的真神级生物!
下方的黑色山脉仍在抬高。
一条条银白水瀑顺着它表面垂落,露出无数重叠的巨大鳞片,而在山脉最前方,两道闭合已久的缝隙,缓缓裂了开来。
那是一双眼睛。
眼睛睁开时,天河上的光仿佛都暗了一层。
它没有立刻看向任何人,只缓慢抬起头颅,将口中残留的半座宫殿嚼碎,碎石混着河水,从齿缝间淌了下去。
那些刚被投入河中的俘虏,早已不见了踪影。
甲板上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众顶尖天骄死死撑着护体神力,却连离船的念头都不敢再有,方才可供脱身的河面,此刻尽在那头巨兽身下。
楚凌霄架在船侧的白枪也被压弯,祂不得不收回枪势,护住身后的太苍天骄。
这怪物的躯体,有一大半仍然藏在河底。
仅仅显露在水面上的部分,便已比渡天舟还要庞大。
船上的巍峨楼阁、层层甲板,在那张缓缓张开的巨口前,竟显得无比渺小。
谁都不会怀疑,它真的能够一口咬下整座船首。
“那是什么怪物……”
“怎么有如此可怕的气息……”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吓懵逼。
本来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现在奖池竟然还在叠加?
他们这些小虾米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可能性吗?
……
高空之上,长明停下了手中的金尺。
祂看向正在退走的骨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冷意:“你把它引出来,自己也未必走得掉。”
恶魔君主没有回应。
祂立在半空,骨冠下的眼睛依旧望着季藏,背后双翼却已不再朝前合拢,而是缓缓向两侧展开,似乎随时准备离开这片空域。
长明望向神门,青檀随即抬手收拢金光。
姬如玉与离曜带着先前那几盏灯,迅速退回了她身侧。
沈天衡看见神门收拢,当即喝令身后的同伴退向主廊。
原本的三方混战,随着第四方的加入,彻底进入了一个无解的僵局。
长明想走还能借助神门,恶魔也已经召回部众,只有这艘受损的渡天舟,正一点点被吸向巨口。
河中巨兽开始吸气。
它面前的大片天河,竟像被人端起来倾倒一般,源源不断涌向那张口中。
渡天舟的船身猛地向右偏转,刚刚重新鼓满的巨帆也随之歪斜,船底摩擦着河水,发出沉闷至极的轰鸣。
吸力沿着护幕裂隙涌进露台,季藏脚下一晃,立即撑开天空神轮,稳住近处被吹得站不住的人。
可神轮刚向外扩开,便遇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这片空域已经被巨兽的神性压住,连风都在顺着它的呼吸流动。
季藏咬紧牙关,将神轮收回近身,没有继续与整片天地较劲。
眼下能护住身边这一小片地方,已经很不容易了。
骨船虽已转向,下层一座悬挂囚笼的骨台却没能及时脱离。
哗啦啦啦……!
水流猛地倒卷,将整座骨台扯向了巨兽,数十条连接船腹的黑索当场绷直。
台上的恶魔纷纷振翼。
最先飞起的一尊恶魔刚刚越过骨塔,一道庞大阴影便从河底翻起,将祂连着后面几道身影一并拍了回去!
骨船被拖得向侧方倾斜。
恶魔君主猛地挥翼,斩断了连接骨台的黑索,船身这才一轻,顺着水流脱离。
被舍弃的骨台却已经整个翻转。
巨兽低头一咬,连骨塔带囚笼全部嚼碎,那几尊尚未逃出的恶魔也没了踪影。
季藏看着那一口,背后直冒凉气。
这帮东西为了截船,连自己人都能一起搭进去!
长明趁着巨兽转头,忽然自高空落下,金尺对准船首屏障狠狠一压。
一道裂纹在光幕上迅速延伸。
祂显然不打算继续等了,要赶在巨兽吞船之前,将季藏强行带走。
恶魔首领同时俯冲而下,骨爪从另一侧探来,与金尺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护幕再次碰撞。
渡天舟中央的几根巨大帆柱,齐齐弯了一截。
下方传来一阵密集爆响,原本嵌在船体上的神纹接连亮起,又迅速暗下,震得甲板上的人一片踉跄。
季藏抬头看了一眼,心头骤然下沉。
先前的损伤还没补上,船体神纹又接连熄灭,继续守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当即离开露台,沿着还没塌陷的阶梯向中央主廊退去,同时向永恒大陆众人传音,让所有人远离外缘,往大殿前聚集。
各大陆的队伍也在往中央收拢。
尚有余力的天骄撑住倒塌的梁柱,掩护伤者穿过廊道,沈天衡的古印悬在半空,接连挡下坠落的巨石。
可船体塌得太快,靠近外舷的几支队伍,甚至没能赶到主廊。
一面护身古镜刚刚升起,便连同后方七八道身影一齐陷入河中,镜面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另一群天骄借着残帆向上飞,想从高处绕开巨兽。
但才升出护幕,一道横过空域的裂痕便将最前方数人拦腰切断。
鲜血还没落下,残躯便被涌起的河水卷走。
这些在各自大陆叱咤风云的顶尖天骄,在这里连一声惨嚎都没能发出,就直接化作了河水中的一片残破的肉花。
“啊啊啊!!!”
“退!!快退!!!”
“我们要被吃进去了!!!”
后面的人惊惧退回,脚下宫阙却已塌了,只能抓住断梁,随它滑向船尾。
这里曾经挤满各大陆最出色的后辈,如今许多人到死都没能使出一招完整的法术。
那些拿出来保命的古宝,也只让祂们比同伴多撑了片刻。
华贵雕栏被踩碎,灵玉桌案翻倒在地,古果滚落一地也无人去捡。
众人只盼还能保住中央大殿,留一处避开河水的地方。
季藏走到主廊入口时,顶上的断梁还在往下落。
他挥刀斩碎一块落石,让后面的人赶紧通过,眼前忽然亮起一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