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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英睿降娇娆

各军镇发往兵部的军报,频次也比以往更加密集,兵部收到军报后,会汇集其中紧要军情,合奏上书于宫中,以供皇帝御览。

因宁夏、大同、宣府三大军镇,毗邻残蒙三大万户部落驻牧草原,乃对峙残蒙势力之要冲,这三镇的军报,嘉昭帝最为关注。

他对此三镇所发军报,几乎都逐字逐句细读,有些要紧之处,甚至会反复揣摩,并让郭霖取相关的文牍,相互核对印证推敲。

……

其中,宁夏镇因毗邻河套草原,据其军报所录,鄂尔多斯部从鹞子口脱身,约十日后返回河套草原,本部兵马频繁往来调动。

因河套草原有塞上明珠美誉,水草丰茂,物产丰裕,历来被土蛮部与永谢伦部觊觎,两部在六年之前,便分兵入套占据地盘。

彼时,鄂尔多斯部两位王子,先后意外殒命,部落元气大伤,无力驱逐外来军力,使其余两部站稳脚跟,形成三部对峙之态。

此次鄂尔多斯从关内撤军,出征一万部族精锐,保全八千余子弟,在三大万户部落中,兵力损失极小,部族兵力近乎于保全。

……

嘉昭帝御览宁夏镇军报,上头记录三部败退关外,河套草原即掀起波澜,寥寥数语,充斥兵峰之气,写道:

鄂尔多斯部自关内撤身脱身,其部台吉诺颜未作休整,即刻整饬三军,频繁调动兵马。

拣选部族精锐万余,连夜拔营,疾趋河套草原北线,疾驰突进,翌日抵近敌军扎营。

以本部旧有牧地,遭异部侵占为辞,对入驻河套其余两部驻军,陈兵施压,屡生摩擦,边境争端,日渐累积。

待态势节节升级,衅隙已成,诺颜遂引部众,径直冲杀,举兵驱逐异部。

其待土蛮部,尚留分寸余地,未施赶尽杀绝。

两部交锋之后,尽将土蛮六千驻兵,千户牧民全数驱迫,逐至河套草原北界,划地为限,不复容其蚕食套内。

然,诺颜台吉对永谢伦部,手段迥异,毫不姑息,全无手软,两部于套内腹地,正面鏖战,兵戈相向,死战对冲。

永谢伦部三千守卒,一战折损殆尽,几无孑遗,其部势力连根拔除,本部牧民尽数逐出河套,再无片土容身……

……

嘉昭帝读过宁夏军报,心中不禁震撼,鄂尔多斯部诺颜,虽是个女流,但胆魄武略,极为不俗,实乃草原后起之秀,不可小觑。

此次伐蒙战事,土蛮部八万精锐,尽皆丧于关内,安达汗元气大伤,如今生死不明,土蛮部自顾不暇,已无力顾及染指河套。

诺颜台吉因势乘便,骤然发动兵马,对土蛮部进行压制,将其驱逐河套边线,不仅清除河套外部势力,还对土蛮部稍下余地。

毕竟土蛮部实力雄厚,即便一战丧失八万精锐,部落尚有七万可战之兵,依旧不是鄂尔多斯部可抗衡。

这种稍留余地的做法,会让陷入窘困的土蛮部,对是否立刻兴兵反制,陷入左右权衡之境,能让河套战戎风险,最大限度降低。

但诺颜针对永谢伦部,做法却全然不同,全然雷厉风行,不留余地,一战全歼,彻底将其驱逐河套。

因为,永谢伦部与鄂尔多斯部,原本实力不分轩轾,此次入关一万精锐,丧失殆尽,部落王子战死,头领盖迩泰生死不明。

此次伐蒙之战后,永谢伦部底蕴丧尽,已至分崩离析之境,鄂尔多斯部自然不留余地,彻底斩断其染着河套的妄想。

……

这个诺颜扼势借力,谋算缜密,步步分寸无差,兴兵用战,智勇兼济,调度有方,草原上又出了个卓异之才。

所幸诺颜是个女子,鄂尔多斯子脉已断,即便出个巾帼之才,将来终究是女子掌部,也没什么大作为了。

否者自安达汗之后,以诺颜之英武善谋,这人若是男儿身,鄂尔多斯必成草原新患……

而且眼下情形和缓,诺颜台吉怀慕南之心,数表与大周亲善修好,自己心中顾忌,便也轻减大半。

倘若安达汗难逃非命,三大万户部落群龙无首,鄂尔多斯部更加不足为患。

纵使安达汗侥幸活命,大周亦有制衡之策,借两邦私贸互通之利,凭四方城共驻之势,徐徐笼络牵制。

趁势掌控鄂尔多斯部,以其对峙土蛮诸部,从容执掌草原进退之局。

既然诺颜台吉与贾琮有交情,以后就让贾琮来应付她,北疆交涉,诸城博弈,可由贾琮相机应对。

以贾琮的才智手段,风华气度,人物丰貌,制衡这位草原女台吉,大概也是游刃有余……

两邦谋算博弈,这两人皆为卓绝,定不屑男女之情。

但是,一物可降一物,总有难隐微,可得事半功倍,却不在此例……

……

嘉昭帝翻阅大同、宣府两镇军报,其中记录情状,都是大同小异,两镇自大战停歇,都派出精锐斥候,深入草原查探虚实。

查探安达汗伤重生死,更是其中重中之重,只是自大战之后,土蛮部驻牧草原,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斥候无法深入其内。

自然也无从探知,安达汗生死真相,只能通过远处眺望,部落大帐王旗屹立,可以粗略推断,安达汗尚且在世。

但是涉及王位更迭,不管是中原大周,还是漠北残蒙,为了防止生出异变,秘不发丧这种事,都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安达汗生死,一时难有定论……

嘉昭帝问道:“郭霖,中车司在九边各镇,皆设置多处秘档,最近发回秘,可有涉及安达汗生死?”

郭霖回道:“启禀圣上,中车司虽在各镇设置眼线,但这些人大都以良善民户、商户为掩护。

自朝廷断绝茶马互市,盐铁私贩或能秘通关外,中车司这些暗桩,都失去出关便利,对关外消息闭塞,并无秘上奏其事。

中车司在各镇守军中,虽也布置暗子眼线,都是小旗类低阶军官,军中中高阶军职,由各镇总兵与兵部,筛选核查后提拔。

以中车司体制与界限,自洪宣朝设立之初,先皇便已有圣意明训,中车司乃圣驾鹰犬,行秘潜探查之能,权不涉六部政务。

奴婢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各镇总兵派斥候探查,无法得知安达汗生死,中车司安插暗子,也是难有收获……”

……

嘉昭帝微微点头,说道:“中车司虽是朕之心腹,但身为内宫秘衙,严守界限,行事守矩,否则必生枝节,你做的很好。”

郭霖说道:“启禀圣上,锦衣卫在九边各镇,也设有百户所,但锦衣卫同为内衙,未得圣旨,不得私涉军务,亦是祖制。”

嘉昭帝说道:“朕懂你的意思,军武之事,社稷根本,但行专务,必设专衙,否者难以成事。

其实自金陵屡发卫军大案,锦衣卫、中车司、大理寺各守权责,难以兼查,大案骤发,措手不及,流毒不小,朕便有所思。

这次军囤泄密大案,引动一场滔天战事,泄密之危亦出军伍,长此以往,失于监察,后患无穷,专衙专司,势在必行。

朝臣中早有专奏,只是朕一时不定,尚未有应制之策……”

郭霖随侍嘉昭帝多年,一听圣驾之,心中已是了然,圣上因军武多事,会引动社稷之危,有新设密衙应对之意。

若是以此新设密衙,必主军武监察之责,权柄必在锦衣卫、中车司之上……

……

嘉昭帝览罢奏章,垂眸沉思片刻,殿内寂然无声,唯有御炉香烟,袅袅浮荡。

御案之上,层层叠叠,堆满内外文书、题本奏折,朱印森森,绫封整齐。

嘉昭帝从容抬手,于繁牍之中抽出两份文卷,各有规制,品相俨然。

其一乃是朝臣寻常奏章,厚棉纸裱褙成册,卷面素净严整,四边裁得方正,首尾压衙门朱红官印,色沉砂润。

其上墨字端楷肃穆,皆朝堂公牍体例,封皮素绫镶边,沉稳规整,一望便是官衙正经题本。

另一份却是礼部存档案牍,规制更为雅致郑重,用宫中特制洁白连四纸,纸质莹润细腻,坚厚匀净,墨色如新。

卷面以浅靛绫锦,镶边护页,首尾裱衬整齐,卷首竖写墨字题签,恭书场次、名次、士子姓名,字迹端庄不苟。

这份文牍按其形制题跋,竟是一份礼部会试策论,从卷首题签标注,是经宫抄誊录副本卷子。

这份会试卷子边角,有明显损耗印迹,说明这份会试策论卷,不仅常置皇帝御案,还因经常翻阅而磨损。

总之,一份朝臣的上呈奏本,一份礼部会试策论考卷,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却被皇帝同取同列,着实叫人有些奇怪。

……

皇帝取过那份朝臣奏章,神色端凝,似有深思,奏章开本题跋:请设专衙以肃戎机弭隐患疏。

嘉昭帝打开奏本,其上字迹工整,锋芒微微隐露,透着冷硬之意,写道:

推事院院使臣周军兴谨奏。

为边戎隐忧未除,军防漏弊宜肃,乞设耳目,杜渐防微,以固国本,以安疆圉事。

臣闻帝王御世,必严武备以镇四方;臣子报国,务察奸宄以清内外。

兵者,国之重器,戎机者,社稷之安危所系,一毫疏虞,则祸患丛生,万世基业皆为动摇。

是以军政清明,则边尘自靖;奸弊不除,则寇衅难绝;此历代保邦定边之要道也。

近者北地残蒙余孽未殄,狡计潜生,遣细作混入神京,阴行刺探,窥我军屯虚实,伺我边镇机宜。

贼徒诡秘潜行,内外勾连,乘我不备,夜袭关内军囤,截焚粮草,断边镇三军命脉。

复勾通宣府镇内奸,表里相应,猝然攻城,屠戮兵民四万有余,阖镇生灵罹难,惨状难。

虽朝廷震怒,遣大军征剿,收复宣府故土,扬我天威,然此战损耗极重。

三军粮草耗竭,精锐折损,财力空匮,军民疲弊。

最可忧者,军情密泄,细作潜滋,内奸伏于行间,诡谍藏于肘腋。

今日之失,非兵不强,将不勇,乃内里不察,虚实外泄,防范无方之故也。

若不早为厘革,严为稽查,则今日宣府之祸,军囤之失,来日必再蹈覆辙,边患无有宁日。

臣职司推事,专察天下刑奸,厘剔内外弊窦,目睹此番戎机倾覆之危,夙夜忧惧,寝食难安。

念一介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当此边防多故,军政有瑕之际,不敢避嫌缄默,苟安素位。

臣反复筹度,熟思利弊,窃以为军政之弊,弊在无专职以察奸,无耳目以烛隐。

军中诸事,向来自成体系,内外隔绝,行间情伪,将士心迹,朝廷无从周知,遂使奸徒得以藏身,诡谋得以潜肆!

伏乞圣恩俞允,于各镇军营之中,酌设推事院专司耳目,遴选端谨廉明,忠心事主之人,分驻行间,专司察访。

凡军中隐秘情弊,将士异动,私相交通,泄密通敌,营伍不轨,贪惰废事诸事,一一密查据实,随时奏闻。

此举辅肃军纪,杜绝奸萌,保全三军,护固疆土之至计。

将帅掌临阵杀伐之权,专衙察奸弭患之责,各司其职,相辅相成,不侵将帅统兵之柄,专补军政监察之缺。

使行间无隐弊,军中无内奸,细作无可乘之机,诡谋无滋生之地,庶几边镇永固,戎机严密,不负朝廷养兵卫国初心。

臣本愚陋,荷蒙圣恩,擢居风宪要职,唯以尽忠报国,弭患安邦为毕生夙愿。

今睹社稷隐忧,不敢藏拙避事,一片赤心,皆为君为国,为保大周万年基业。

伏望皇上高鉴远瞩,允臣所请,早施新规,以肃军政,以靖边尘。

臣无任惶悚恳切之至,谨具疏以闻,伏候敕旨。

推事院院臣周君兴……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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