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宫城,午门。
气象萧森,天风凛冽,五凤楼巍峨高耸,飞檐高阙连云,冷瓦凝尽寒杀。
午门前百余战俘,人人惧然战兢,冷风吹卷囚衣,似能噬骨透髓,叫人心胆俱栗。
蛮海贵为草原贵酋,半点没有例外,曾几何时,弯弓立马,纵横漠北,何等桀骜张扬,何等意气雄豪。
如今身拘樊笼,束手被俘,一身傲骨摧折,只剩落魄伶仃。
往日统帅万军勇将,不可一世的草原骄子,如今只是一只丧家之犬。
当日他被史鼎押解入城,因担心城中细作残余,为防军情外泄,将他秘囚兵部大牢,层层禁锢,密不透风。
直到鹞子口大捷消息,从北疆千里传入神京,蛮海被生擒的消息,才被朝廷公之于众,并立即转押刑部审讯。
蛮海为安达汗次子,久参部族军机,土蛮部山川地势、兵马虚实、部落底蕴、攻守谋划,尽数了然。
对于大周兵部而,蛮海关乎北疆边局,极具勘审价值,极要紧头号要犯,兵部对审讯结果颇为期待。
蛮海是沙场勇将,刀头舔血之辈,即便被贾琮生擒,依旧悍不畏死。
可沙场直面生死的刚烈,不代表面对牢狱暗刑、阴毒拷掠,他依旧是条好汉。
当初段春江也算心志坚韧,入狱之初,宁死不屈,百般酷刑,默然熬过,拒不招供。
但遇杨宏斌这等刑讯高手,深谙鞫审之道,善伐胆魄心性,几番磋磨,数轮刑讯,一样溃不成军。
大理寺有杨宏斌这等人物,刑部作为刑法主衙,自然也不乏狠绝干练的刑审能手。
蛮海为安达汗次子,敌邦一等一要犯,加之宣府陷落,四万军民血仇,刑部只要他不死,不会对他有半分手软。
蛮海即便是铁打金刚,也经不起无尽的残酷刑讯,在刑部敲骨吸髓,磋磨敲打,剔骨勘心,诸般手段轮番施展。
将他一身傲慢,浑身筋骨,满腔悍勇,尽数磨碎摧折,比落水死狗都不如。
兵部得以如愿以偿,从他口中撬出,所知隐秘实情,点滴无遗,尽数归档。
……
蛮海被贾琮生擒之时,左腿被枪弹所伤,当时伤势并不严重,只需妥为医治,便可无碍行止。
但经刑部医治,看似保全皮肉,他的左腿却残废了……
虽未僵死枯朽,化作一截废肉,却已筋骨损伤,屈伸不直,行路一瘸一跛,再无半分利落身姿。
一身沙场勇武,半生马上绝技,尽数付诸东流,便是寻常骑马,也已十分艰难。
一个部落王子,草原马上悍将,肢体残缺,武艺近废,已算生不如死。
可即便傲骨已折,雄风虽灭,身残形毁之下,让昔日的草原勇将,对苟且偷生的活着,反而愈发炙热蓬勃……
但他身为残蒙贵胄,见多了邦国典仪,对中原诸般礼制,多少有些见识。
知道汉人行献俘之礼,典仪完毕之后,战俘都要斩杀祭天,他怕是再无生机。
往日驰骋疆场,杀戮无数,目空一切的草原王子,如今被死亡的恐惧,吓得心胆糜散。
立在午门冷风中,双目空洞失神,一身落魄颓丧,再无半分草原枭雄气焰。
鸿胪寺官员唱仪,献俘之礼完结,礼部官员宣诏,庙祭献俘礼成,四月初九,黄道大吉,赏功颁旨之时……
随着一应礼矩完毕,文武群臣列班,依次从午门离宫。
百余名战俘末日来临,被五百锦衣卫押入囚车,押往西市口明正典刑。
……
荣国府,荣庆堂。
王熙凤一番语,左右逢源,迎合奉承贾母意思,顺了姊妹们心思,又打压王夫人气焰。
迎春听了也乐意,琮弟从小没生母教养,多亏赵嬷嬷拉扯养大,她得老太太看重,等同于家中老亲,对琮弟也很有体面。
堂中气氛愈发和睦,王熙凤更妙语如珠,家长里短,喜乐烘托,将贾母哄得开怀,唯独王夫人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如坐针毡。
稍许,林之孝家的入堂,说道:“回禀老太太、二奶奶,早上三爷入宫行礼,两府都有小厮随行,方才西府小厮回来传话。
三爷行过献俘之礼,刚刚才出午门,便被内侍传话,圣上召他入宫议事。
三爷还让传话,今日礼部已宣诏,四月初九朝廷赏功,届时会有钦差入府,家里一应要有预备。”
贾母听了满脸喜色,笑道:“这回家里又要热闹,凤丫头、二丫头,你们这几日要劳心。
前几日工部上门丈量园子,我便多少有些估摸,琮哥儿这回的军功,怕是排场大过从前。
只是琮哥儿性子清简,要是让他拿主意,必定就是个草草应付,依我看筹备事情,稍许拉高体面,不能堕了他的威风。”
王夫人听了膈应,府上接旨不是头回,老太太也这么张扬,不过赐园赐金罢了,又不是封侯封公,胡乱嚣张叫人笑话。
王熙凤笑声如铃,嗓门飒爽,笑道:“老太太放心便是,府中内务之事,哪用琮兄弟操心,我和二妹妹必定办得妥当。
圣上嘉旨军功,武勋门第荣耀,怎能马虎了事,必要热热闹闹,老太太你就瞧好吧。”
……
众人正说话之间,门口丫鬟说道:“雪雁姑娘来了。”
堂口门帘掀开,见雪雁迈步入堂,先对贾母行礼,才对黛玉说道:“姑娘,老爷命人从扬州送来书信,车马已入东府外院。
因听说三爷大胜凯旋,随车贺礼与长辈礼数,押车的是陈嬷嬷,请姑娘过去见面。”
黛玉听了也觉意外,眼下非年非节,往年这个时日,父亲会寄书信,却不会随车送礼,多半是另有要事。
贾母对黛玉笑道:“你父亲倒是消息通达,琮哥儿昨日才回京,他便已知他立下军功,竟连贺礼都已备好。”
黛玉笑道:“三哥哥虽昨日才回京,但是二月之前,三哥哥东城郊大捷,官封四品侍郎衔,父亲早已得知。
宣府镇收复大捷,半月前朝廷邸报,便已传遍各州,父亲主理两淮盐务,消息比旁人通达,估计十日前便知消息。
扬州到神京,水网畅通,舟船水路,比起陆路快捷许多,我幼时来京走过,六七日便到神京。
即便按这般行程估量,,父亲贺礼也算快捷了,刚巧赶在四月初九前,三哥哥接旨授封之期。”
……
王熙凤心思机敏,听了黛玉这番话,心中不禁微微一动,这林家姑父对琮兄弟,看着可是特别在意。
按这份礼数的行程,多半在扬州听到消息,一二日时间便送出,倒像事先算计好,不过是恰逢其会……
笑道:“林妹妹,姑父虽远在扬州,我记得他见过琮兄弟?”
黛玉笑道:“自然见过的,三哥哥两下金陵办差,都曾路过扬州,替我捎过家信,拜会过父亲的。”
王熙凤见黛玉笑容甜美,眉梢喜晕,眸中仙姿,盈盈动人,不禁凤眼闪亮,心中得趣,唇角抿出笑意……
贾母笑道:“即是你父亲来信,你先回去便是,我们在这里坐着,等你回来闲聊,扬州可有什稀罕事。”
黛玉向贾母行礼,便转身出了荣庆堂,一路穿堂过廊,脚步匆匆,想早些看到父亲书信。
等到入了东府,进了自己院中,堂屋内摆四个礼箱,一中年婆子候在堂中,看着风尘仆仆。
这位陈嬷嬷是林家老人,黛玉自小便熟识,亲自奉茶寒暄几句,接了捎带的书信。
只是这回父亲来信,与往常有所不同,一份是写给自己,另一份写给外祖母。
黛玉心中好奇,留紫鹃应酬陈嬷嬷,雪雁按礼单收讫礼箱,自己独自进里屋,拆阅父亲来信。
只是才看了几行,心中便很是意外,俏脸浮出一抹红晕……
……
林如海信中写道:
吾儿黛玉妆次:
为父远宦淮扬,山河阻隔,朝夕念汝,未尝暂释。
汝寄居外祖母府上,承太夫人慈恩,贾门姊妹友爱,得以安居度日,我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