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翻到第五片,上面写:“楼氏子,性急,重情,见玉则喜,遇邪则怒。宜以面食缓其躁。”
“这什么话?我哪有见玉则喜?”楼望和嘴上不承认,手上却把那片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秦九真乐了:“行啊,玉母比你自个儿还了解你。赶紧的,照着食谱做,加辣!玉母都说我喜重味了,不加辣对得起谁?”
面出锅的时候,蓝火苗的余温把菌子的鲜味全逼出来了,混着那勺三千年老酱的醇厚,鲜香得秦九真直抽鼻子。他拿大碗盛了,数了四个荷包蛋铺在上头——灶台边上的石臼里居然存着几枚玉壳蛋,敲开还是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嘴里念叨:“玉母都说了我喜重味,多吃一个不过分。”
楼望和拎着食盒往回走,路过圣殿前厅时往里瞟了一眼,夜沧澜还在池子里泡着,沈清鸢靠着池沿打盹,弥勒玉佛搁在膝盖上发着微光。一切看着都挺安稳。
可玉蚺忽然在他肩上绷直了身子。
“怎么了?”
玉蚺拿爪子往圣殿深处指了指,声音压得贼低:“玉母刚才给我传了个信儿——黑石盟那帮人没走远。他们绕到山后头去了,在挖另一条道,想从后腰子那儿捅进来。”
楼望和脚步一顿,手里的食盒差点扣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玉母说那条道再挖半天就能通到密道中段,到时候他们从背后一钻出来,咱们在前头吃面,人家在后头摸刀。这叫什么事儿?”
秦九真把嘴里的面使劲咽下去,骂了一句:“这帮人属苍蝇的?拍死一拨又冒一拨?”
楼望和把食盒递给秦九真:“你先吃。我下去跟清鸢说一声。九真——吃完把碗洗了,刀磨了,待会儿可能还得干活。”
秦九真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嘟囔:“吃个面都不消停……行吧行吧,磨刀磨刀,这日子过得,比码头上扛大包还累。”
他嘴上抱怨,手上已经把那两把卷了刃的短刀抽出来了,一边吃面一边拿石案上的磨刀石“嚓嚓”地磨,火星子溅得老高,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歪调子——
“面一碗,蛋四个,吃完抄家伙。你一刀,我一脚,黑石盟的孙子满地找牙跑不了……”
楼望和拎着空食盒往下走,听着后头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可走到密道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破虚玉瞳往山体深处扫了一圈,果然——山后腰的位置上有一团黑气在慢慢移动,像一只贴着地皮爬的蝎子,一点一点往密道中段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昆仑墟里头就这样,进来容易出去难,想搬救兵得先爬出去。楼和应的人马还在三百里外候着,就算现在发信号让人往里赶,最快也得明天这时候才能到。
“半天。”楼望和自己跟自己说,“还有半天时间。够用了。”
他把食盒往密道口一搁,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九真!别哼了!吃完了把锅带上——咱们换个地方煮面!”
秦九真从石室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面汤:“换哪儿?”
“换到山后头去。”楼望和笑得有点牙疼,“黑石盟那帮孙子在挖咱后路,咱去给他们加个菜。面汤泼脸,热乎的。”
秦九真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这活儿我接!加辣加辣!”
玉蚺蹲在楼望和肩膀上,小爪子捂着脸,闷声闷气地叹了口气:“我活了三千岁,头一回见人把打架说成加菜的。”
“你头一回见的事多了。”楼望和拍拍它脑袋,“走,带路。山后头那条道,从哪儿钻进去最合适?”
玉蚺把爪子挪开,眼睛里露出一点老奸巨猾的光:“玉母说了,密道中段有个岔口,往左是正路,往右走三十步有一间玉族的老兵器库。里头刀枪剑戟没有,但有三缸专门对付邪玉气的‘醒玉散’。那玩意儿撒出去,邪玉气沾上就散,跟盐撒鼻涕虫似的,管用得很。”
秦九真在石室里听见了,扯着嗓子喊:“那还等什么?搬缸去啊!”
面也不吃了,锅也不要了,两把短刀往腰里一别,袖子一撸,蹬蹬蹬就往外冲。冲出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半碗面汤咕咚咕咚灌进嘴里,一抹嘴:“不能浪费。”
楼望和看着他那副猴急样,忽然想起老辈人讲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个愿意跟你一块儿吃面、一块儿磨刀、一块儿往黑灯瞎火的洞里搬缸的伙计,比什么透玉瞳、什么弥勒玉佛都金贵。
他跟在秦九真后头钻进密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身后,沈清鸢从圣殿前厅探出半个脑袋喊:“你们俩又跑哪儿去?”
“加个菜!”两个人异口同声。
沈清鸢愣了半天,扭头看玉蚺:“他们说什么?”
玉蚺拿爪子拍拍她手背:“别问了,问了你也得跟着搬缸。”
远处山腰上,黑石盟的人正埋头挖洞,铁锹碰着玉石的当当声顺着岩壁传下来,听着还挺有节奏。领头的那个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怎么后背有点发凉?”
旁边一个小喽啰凑过来:“老大,是不是玉母显灵了?”
“显什么灵!赶紧挖!夜老大还等着咱们救命呢!”
他们不知道的是,密道那一头,两个疯子正吭哧吭哧往这边搬缸呢。一缸醒玉散少说三百斤,秦九真扛一缸,楼望和扛一缸,后头还跟着个玉蚺拿尾巴卷着第三缸在地上拖,地上划出一道白花花的印子。
秦九真一边走一边喘一边笑:“你说黑石盟那帮人,挖洞挖一半,头顶上忽然浇下来一缸醒玉散——那画面,想想都带劲。”
“别贫了。”楼望和扛着缸往上顶了顶,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待会儿撒完粉,你负责收人头,我负责拍照留证。”
“拍照干啥?”
“给谭组长发过去——让他看看,黑石盟在昆仑墟搞非法采矿,人赃并获。”
秦九真沉默了两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差点把缸扣地上:“楼望和!你他娘的真是个当领导的料!这种时候还想着留证据!”
笑声在密道里撞来撞去,传到山那头的时候只剩下闷闷的一串嗡嗡声。黑石盟领头的又揉了揉鼻子,这回真觉得不对劲了,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他要是知道那头有人正扛着三百斤的“醒玉散”往他头顶上摸,估计当场就得撂挑子不干。
可惜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