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欠债”的事。楼家做生意清清白白,在玉石界是出了名的本分人,欠什么债?
沈清鸢和秦九真也听出了不对劲,一左一右站到楼望和身边。沈清鸢低声说:“家峻……不对,望和,这老头话里有话。”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冲老头拱了拱手:“前辈,我爹的债,您能不能说明白点?”
老头已经走进了巷子深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不明白。我说明白了,你也听不懂。等你见到龙渊玉母,自己问它去!”他走着走着,声音渐渐远了,身形也淡了,最后只剩下一句拖着长音的吆喝,跟最开始那个货郎的调子一模一样——“针头线脑换旧铜——烂铁破锅换糖吃——”
巷子开始消散。青石板路变成了一片片玉质鳞甲,铺子变成了一根根玉石柱,老太太变成了一尊玉俑,那只芦花鸡扑棱棱飞到半空,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玉凤,冲三人点了点头,振翅飞进了雾里。雾散之后,面前只剩下一道敞开的玉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融心。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玉髓珠子,又摸了摸后脑勺:“我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沈清鸢握紧仙姑玉镯,目光沉了沉:“不是梦。望和,你爹那句话,你得好好琢磨。”
楼望和“嗯”了一声,把玉牌在手里攥了攥,心里翻来覆去就那八个字——玉藏龙渊,龙在人在。他爹到底在玉墟里经历了什么?楼家跟龙渊玉母之间,除了寻龙秘纹之外,还藏着什么他从来不知道的牵连?
三个人各怀心事迈过融心门,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玉阶,直通圣殿核心。玉阶两侧立着两排玉俑,有文官有武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的眉眼都刻得活灵活现,乍一看跟真人站在那儿似的。
秦九真边走边嘀咕:“这地方邪门,一会儿像人间一会儿像庙,我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沈清鸢忽然拉了他一把:“别动。”
秦九真脚下一僵:“怎么了?”
沈清鸢指着右边那排玉俑最后面一个:“你看那个玉俑,长得像谁?”
秦九真踮脚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玉俑的眉眼、身形、甚至站姿,跟他爹秦老栓一模一样。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岁,但那张脸他记了二十多年,绝不会认错。
他走过去,蹲在玉俑面前,伸手摸了摸玉俑的靴子,嘴里嘟囔了一句:“爹,你咋跑这儿来了?”
玉俑不动,也没应声。秦九真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使劲搓了把脸,冲楼望和跟沈清鸢挤出个笑:“走吧,回头我再来给他磕头。”
楼望和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玉阶尽头,一道玉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莹莹绿光。沈清鸢走在最前面,推开门——
然后三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圣殿核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玉室,穹顶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玉片,每一片都泛着幽光。地面正中,一块两人多高的巨型原石静静矗立,表面坑坑洼洼,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楼望和的破虚玉瞳一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块原石里面,裹着一个人形的玉胎。玉胎双手抱膝,蜷缩着,心跳一样的脉动一波波地从原石表面漾出来。
秦九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冒了句粗口:“我的乖乖,这……这就是龙渊玉母?”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忽然自己亮了,佛身上的寻龙秘纹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和玉母表面的脉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玉鸣。
楼望和感觉自己的破虚玉瞳一阵刺痛,他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玉母表面浮现出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秘纹。那些秘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脑子里钻,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玉虚圣殿,龙母沉睡。三玉共鸣,魂归本位。若问前尘——”
念到这儿,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的,死活出不来最后一个字。
沈清鸢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扶住他:“若问前尘什么?”
楼望和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把那句话挤了出来:“若问前尘——楼氏先祖,负玉母千年之约。”
秦九真挠了挠头:“啥意思?你祖宗跟这大石头有约定?”
楼望和没接话。他盯着玉母表面那行渐渐隐去的秘纹,脑子里转得飞快——楼家祖传的玉牌、他爹三十年前来过玉墟、老头说的“欠债”、还有秘纹里提到的“千年之约”……
他爹当年在融玉门外讲的那个故事,到底是什么?
沈清鸢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拽着他胳膊晃了晃:“望和,你别自己吓自己。不管楼家跟玉母有什么约定,咱们三个一起扛。”
秦九真也凑过来:“就是!大不了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真死了,你们把我那块火玉髓珠子跟我埋一块儿,我好下去跟我爹显摆显摆。”
楼望和被他这话噎得笑了一声,那股子压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他使劲揉了把脸,骂了句:“你他娘的真是个活宝。”
秦九真嘿嘿一乐:“嘿嘿,过奖过奖。”
就在这当口,圣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玉器碰撞的脆响。沈清鸢脸色一变,仙姑玉镯猛地烫了起来,她低头一看,镯子里封的那道护玉之力疯狂涌动,像是在预警。
楼望和也感知到了——破虚玉瞳往殿外一扫,隔着玉墙就看见几十道黑影正沿着玉阶往上冲,领头的那个手里举着一面黑漆漆的镜子,正是夜沧澜。
“操。”楼望和骂了一个字。
秦九真也跟着骂:“这老东西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沈清鸢已经催动了弥勒玉佛,秘纹在三人周围织出一层淡金色的屏障:“别废话了,准备打。望和,你刚才念的那句秘纹有用没用?‘三玉共鸣,魂归本位’——现在能不能试?”
楼望和看了一眼玉母,又看了一眼殿门外越来越近的黑影,咬了咬牙:“试!秦九真,你帮我挡一炷香的时间,我跟清鸢启动共鸣!”
秦九真把火玉髓珠子往兜里一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玉砖,掂了掂分量,咧开大嘴乐了:“一炷香?小瞧人了,老子给你挡两炷香!”
他抡着玉砖就朝殿门冲了过去。
楼望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认识秦九真那天,这货因为一块假原石跟人干架,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还死抱着石头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玉可以假,人不能怂。”
“真他娘的,是个人物。”楼望和嘟囔了一句,转头对沈清鸢说,“来吧,三玉共鸣——这回,咱们玩把大的。”
沈清鸢点了点头,把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并在一起,楼望和的破虚玉瞳金光暴涨。三道光芒缠在一起,朝龙渊玉母轰了过去。
玉母嗡的一声巨响。
殿门外,夜沧澜的冷笑声传了进来:“楼家的小崽子,你以为三玉共鸣能救你?老夫等的就是这一刻!”
楼望和心里一沉——这老王八蛋,果然留了后手。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玉母已经开始共鸣,三色光芒越来越盛,整座玉室都在震颤。成不成,就在这一哆嗦了。
秦九真在门口抡着玉砖跟第一波黑石盟教徒撞上了,嘴里还嗷嗷叫唤:“来啊!老子今天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滇西锤法!”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有些人活着,就为了一个“争”字——争玉、争名、争口气。可也有人活着,为了一个“还”字——还情、还义、还债。
楼望和不知道楼家欠玉母的债该怎么还,但他知道,现在,他得先把眼前这场架打赢。
至于欠债的事——
打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