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第三道门。
前面两道门,鉴玉门考眼力,护玉门考定力,楼望和过得顺风顺水,沈清鸢也从容不迫,连秦九真这个平时只会抡锤子砸石头的粗人,都稀里糊涂混了过来。三个人站在第三道门前的时候,心态都还不错。楼望和甚至还有闲心跟秦九真开了句玩笑:“老秦,你说这融玉门里会不会蹦出个玉美人来,非要嫁给你才放行?”
秦九真咧嘴一笑:“那感情好,老子正好缺个婆娘管着。”
沈清鸢瞪了他们俩一眼:“严肃点,这可是上古玉族的圣门。”
门开了。
三个人鱼贯而入,然后同时愣住。
门后不是什么凶险的阵法,也不是什么狰狞的玉兽。门后是一条街。青石板路,两排旧铺子,有卖糖人的,有修鞋的,有裁缝铺,有棺材铺。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几个光屁股小孩在巷口追一只芦花鸡。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淡得像看三个赶路的外乡人。
秦九真使劲揉了揉眼睛:“我操,这什么情况?咱们走错门了?”
楼望和也懵了。他下意识催动破虚玉瞳去看,却发现眼前这一切既不是幻阵,也不是玉质构成。这些房子、这些人、这只芦花鸡,摸上去有温度,有重量,有气味。他蹲下身捏了把地上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就是土,普普通通的黄土。
“怪了。”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玉瞳看不出破绽,那就是真的。”
沈清鸢眉头紧锁:“不可能。上古玉族的圣殿深处,怎么会有这么一条……这么一条人间街巷?”
三个人正嘀咕着往前走,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迎面过来,扁担两头挂着针线脑油盐酱醋,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换旧铜——烂铁破锅换糖吃——”经过楼望和身边时,货郎忽然停下,盯着他腰间的翡翠坠子看了一眼,啧啧道:“这位客官,你这块石头不错,换不换?两斤红糖,外加一匹土布,亏不了你。”
楼望和赶紧摆手:“不换不换,这个真不换。”
货郎也不纠缠,挑着担子晃晃悠悠走了,嘴里又吆喝起来:“针头线脑换旧铜——烂铁破锅换糖吃——”
秦九真看着货郎的背影,咽了口唾沫:“那糖看着挺甜。”
沈清鸢没理他,指着前方巷口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融玉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小孩随手涂的——入巷者,带一件玉器,换一个故事。
“玉器?”秦九真摸了摸自己兜里,掏出来一块从滇西老坑顺的火玉髓边角料,“这个算不算?”
话音刚落,巷口走出来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手里捏着把破蒲扇,眯着眼打量他们仨。老头长得特别普通,就是那种你在大街上碰见一百回也不会记住的长相。但他一开口,秦九真就愣住了。
“火玉髓边角料,纯度六成,产自滇西老坑第三层,采玉人姓周,左手有六根指头。”老头拿蒲扇扇了扇风,“你这块玉,采出来的时候旁边还压着一块蛇纹石,对不对?”
秦九真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你你你怎么知道?”
老头翻了个白眼:“因为我就是那块蛇纹石。”
三个人集体石化。
老头拿蒲扇拍了拍秦九真的脑袋:“别瞪了,眼珠子掉了我可不赔。你们要进融玉巷,就得按规矩来——一人交一件玉器,换一个故事。玉器我收着,故事你们讲。谁的故事我听得进去,谁就先过。听不进去的……”老头指了指巷子深处,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动静,“你们自己看。”
楼望和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深处雾气蒙蒙,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雾里打转,一个中年胖子蹲在地上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哭一边喊:“我不该贪那块帝王玉的便宜啊——卖假货让人追杀,我冤不冤——”另一个瘦高个站在墙根底下,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姓李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你骗我赌石,害我倾家荡产——”
楼望和收回目光,低声跟沈清鸢商量:“这老头不简单,他看着像人,实际上是玉灵。融玉门的考验,估计跟刚才他说的有关——玉器换故事。”
沈清鸢点点头:“我先来。”
她从手腕上摘下仙姑玉镯,放在老头面前的蒲扇上。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放在耳朵边上听了听,脸色变了一变:“这镯子……有年头了,里头封了一道血脉之力,还有一缕没散干净的怨气。小姑娘,你祖上是不是有人死在玉矿里?”
沈清鸢眼圈一红,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头把玉镯收进袖子里:“行,东西我收了,你讲故事吧。讲得好,我放你过去;讲不好,那镯子可就归我了。”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开始讲沈家灭门的事。她讲她爷爷当年在滇西老坑发现一块含秘纹的原石,被黑石盟盯上,全家上下七十三口,一夜之间死得只剩她一个。她讲她爹临死前把仙姑玉镯塞给她,让她跑,别回头。她讲这些年她一个人在玉石界摸爬滚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上是温温柔柔的沈老板,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次咬着被角哭到天亮。
她讲得不快,声音也不大,但巷子里那些鬼哭狼嚎的动静全停了。雾里那个蹲着哭的胖子和骂街的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旁边听,听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沈清鸢讲完最后一句:“我活到现在,就为了查清真相,给我沈家七十三口人讨个说法。”
巷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十息。
老头拿蒲扇挡着脸,半天才放下来,眼圈居然是红的。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妈的,老子当了一千多年玉灵,头一回听故事听哭了。”他把仙姑玉镯从袖子里摸出来,还给沈清鸢,“拿着,过关了。”
沈清鸢接过镯子,愣了一下:“您不收?”
老头摆摆手:“收了还叫融玉门?这门的规矩是,玉器押在这儿,故事讲完了,玉器还你,但是——”他指了指沈清鸢的胸口,“你心里得腾出块地方,把别人的故事装进去。懂不懂?”
沈清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九真在旁边急了:“那我呢?我这块火玉髓边角料——”
老头瞪他一眼:“你急什么急?你那块边角料不值钱,故事要是讲得好,一样过。”
秦九真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开口了:“我……我没啥故事。我就是个粗人,从小在滇西矿上长大,十岁开始跟着我爹挖玉。我爹说,玉这个东西,你得把它当人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拿它当石头,它就让你摔跟头。我爹死的那年,矿洞塌了,他把我推出来,自己没跑掉。后来我下矿,兜里永远揣俩馒头,一个自己吃,一个搁在矿洞口,给我爹的魂留着。我知道这不算啥故事,但我每次放馒头的时候,都觉得我爹还在旁边看着我。”
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扔给秦九真。秦九真接住一看,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珠子,通体墨绿,里头隐约有光在流动。
“火玉髓的芯子,比你那块边角料强十倍。”老头拿蒲扇拍了拍秦九真的肩膀,“你小子心诚。心诚的人,玉不欺。”
秦九真攥着玉珠子,嘴一咧,差点没当场哭出来:“这……这比两斤红糖值钱多了吧?”
老头踹了他一脚:“滚进去!”
最后轮到楼望和。
他走上前,从脖子上摘下来一块玉牌。那是他爹楼和应在他十八岁那年给他的,说是楼家祖传的护身玉,跟了他快十年,从缅北到滇西到东南亚,没离过身。
老头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抬头盯着楼望和的眼睛:“小子,你身上有透玉瞳,还有破虚玉瞳的味道。你进融玉门,按理说不用讲故事——你睁睁眼就能看穿我这门的底细,对吧?”
楼望和笑了笑:“看穿了,您确实是玉灵,这巷子也是真的。但我不想看穿。”
老头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因为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楼望和把玉牌从老头手里拿回来,重新挂到脖子上,“他说,这世上有两种东西不能骗——一是玉,二是人心。您让我讲故事,我就老老实实讲故事。用眼睛作弊,那是砸自己的招牌。”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小子!你爹楼和应,我认识。三十年前他来过一趟玉墟,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们父子俩一个德性,又臭又硬。”
楼望和眼睛一亮:“您见过我爹?”
老头拿蒲扇扇了扇,没接这话茬,转身往巷子里走:“进来吧,楼家的小子。你的故事不用讲了,你爹当年讲过了。他说他有个儿子,将来要是能走到融玉门,让我告诉他一句话——”
楼望和赶紧跟上去:“什么话?”
老头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个干净,眼神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苍凉:“你爹说——‘告诉我儿子,玉藏龙渊,龙在人在。玉母醒的那天,楼家欠的债,就该还了。’”
楼望和脚底下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