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眠不知东门夜雨陷入了回忆,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便又自顾自说道“既然赵兄已经不在人世,知道冯道长是九枝山鬼的人便只剩你我。如果可以,请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包括小菊。”
东门夜雨抬起头,盯着沈雨眠看了许久,才道“沈雨眠,你来投奔我,恐怕不是走投无路,而是为了给赵德馨当眼线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沈雨眠转身往碑林深处走去。
东门夜雨握着银竹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沈雨眠边走边说道“不瞒你说,当初我来投奔你,确实跟赵兄有关,但并不是你所谓的眼线。
那时,你联合秦老帮主创立了同天会,又拉拢诸多势力加入,使得同天会迅速壮大,逐渐有了与蜀王府分庭抗礼的实力。你身为同天会的会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赵兄深谙月满则缺、盛极必衰的道理。他担心你身处高位,却不懂得收敛锋芒,很可能会为自己招来祸端。他一直想找你谈一谈,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进行这样一场对话。你离开巴蜀多年,回来后又与赵兄闹得很不愉快,每次见面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动手。本来是亲密无间的师兄弟,如今倒成了一对冤家……
有一次,我跟赵兄喝酒,他借着酒劲儿,将心里的隐忧说了出来。我只能安慰他说,小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心里有分寸,不用替他操心。
可随着同天会日益壮大,你的所做作为,逐渐偏离了正道。其时天下动荡,又遇上灾年,粮食大量减产,百姓的日子本就难过,而你们同天会不顾民众死活,一再抬高粮价,致使许多家庭陷入困境,更有不少人活活饿死。一向任侠尚义的你,居然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还是当年那个小雨吗?”
东门夜雨冷声道:“所以,赵德馨就起了杀心?”
沈雨眠忽然停住脚步,但并未转身:“赵兄找到我,只是想让我劝劝你,莫要忘记初心。我当时身无分文,连买一壶酒的钱都拿不出,正寻思要谋个去处,好混吃等死,于是就顺势投奔了你。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加入巴山剑门后,我找你谈过很多次,但你并不觉得同天会的做法有什么不妥。你还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能有今天,纯属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我知道,令堂的死让你心生恨意。但一码归一码,你不该将这份恨意,转嫁到那些无辜百姓的头上。他们虽然没什么能耐,或许还有点懦弱,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这个世界需要伟人,需要英雄,同样也需要像他们那样平凡的人。”
东门夜雨没有作声,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沈雨眠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赵兄觉得,同天会的存在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而你又不肯做出改变……于是,他便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弟,独自背剑下山,以九枝山鬼之名,向同天会宣战。”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抛向东门夜雨。东门夜雨伸手接住,定睛一看,脸色微变。
“这是……”
“你应该不会忘记吧?这是当年你送给赵兄的‘好运石’。一般来说,鹅卵石的颜色都很单调,通常只有一种主色,但你这枚鹅卵石共有七种颜色,而且分布均匀,实属罕见。那年,赵兄突然病倒,大夫说他时日无多,让我们提早准备后事。你忽然跑回家,拿来这枚七彩鹅卵石,塞在他手里,说会为他带来好运。后来赵兄确实挺过来了。他痊愈后,执意要将这宝贝还给你,但你却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是赵兄托我交给你的。他说对上你,胜算不大。如果哪天他死了,就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如果可以,下辈子就做真正的师兄弟吧。”
东门夜雨将那枚七彩鹅卵石紧紧攥在手心。短暂的沉寂后,他忽然挥拳重重砸在墓碑上,伴随着一声闷响,碑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轰然坍塌。
他缓缓摊开手掌,鹅卵石碎屑如彩色砂土般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沈雨眠瞪大一双眼睛,失声叫道“你干什么?!”
东门夜雨面无表情,只冷冷道“你们都是好人,见不得苍生受苦,只有我是坏人。父母双亡,众叛亲离,这是我应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