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原以为盛长权不过是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那夜盛长权闯进英国公府救人,他正在城外庄子上清点账目,事后听府里仆役说,是盛家七郎带人从侧门摸进来,护住了桂芬和夫人。
他只当这少年郎有几分胆色和武艺,或许还沾着些运气。
今日头一回见面,见盛长权生得清隽,说话温和有礼,更觉得外头那些传,多半是添油加醋。
可方才几句闲谈,却叫张茂再不敢小觑。
他起先只说了句“北境近来雪大,粮草转运怕是要耽搁”,本是随口试探。
却不料,盛长权端着茶盏,语气淡然地道:“北境军粮,难在转运。京畿到北境,陆路车马损耗极大。若自通州上船,走水路至易州,再转陆路北上,虽多绕三百里,却可省下三成脚价,且避开了太行东麓几处最险的官道。这笔账,户部不是没人算过,只是没人愿意绕开旧例罢了。”
张茂听得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盛公子也通晓漕运?”
“不敢说通晓。”
盛长权笑着摇头,点到即止道:“只是从前跟着家里的先生读过几本河工书,又往通州码头走过两回,略知些皮毛罢了。”
“难得!难得!”
见状,张茂连道几声“难得”,随后,他又就着边贸互市问了两句,而这次盛长权却只拣些通行的做法说,不往深处交底。
张茂毕竟是生意场上滚过来的人,见他口风紧,便知这年轻人不是能轻易套出话来的。
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觉得盛长权不简单。
读书人他见得多了,能把书读进去,又能走出来,把纸上道理跟实务接上的,着实少见。
忽的,他记起今日受英国公夫人所托,忙把话头绕回来,笑道:“说来惭愧。我们张家旁支,兄弟子侄多在军中,就我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只好替府里管着些田庄铺子。
南边几个茶庄、绸缎铺,这两年收成还过得去。我原想着,京里贵人多,没准能寻个由头,把南边的茶往京里再铺一铺。今日见了盛公子谈吐,倒叫我多了几分底气。”
盛长权眯了眯眼,瞅着跟前这满脸和煦的汉子,语气仍是不咸不淡:“张叔父管着这般产业,又通商路,哪里还用得着旁人给底气。小侄不过胡几句,叔父不笑便好。”
张茂哈哈一笑,朗声道:“盛公子这话就太谦了。张家产业虽多,却缺个真正懂文墨又懂实务的人帮衬。
我今日也不绕弯子,盛公子若有用得着张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张家虽不算什么,可南来北往的商路,还有几分薄面。”
眼下,盛长权已经听出他的意思,张茂今日不光是待客,更是替英国公夫人相看人。
方才那些北境粮草、边贸互市的问话,都是探他的底。
这会子把家底亮出来,又许出“商路薄面”,是在给他递好处。
他若接了,便等于默认了英国公府这条线,只是,他不想接,也不能接,同时又不便推得太死,只是道:“张叔父的好意,小侄心领。只是小侄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公务缠身,商路之事一窍不通,实不敢承叔父盛情。”
张茂见他推得干净,也不恼,反而笑了:“公务要紧,公务要紧。那咱们只叙情分,不谈其他。
不过,你救了我堂嫂和桂芬,便是我张家的恩人。有恩不报,算什么男子汉。”
说着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道:“今日不便饮酒,我以茶代之。盛公子,张某敬你。”
盛长权忙双手捧盏,站起身来,郑重道:“叔父重了。那夜小子不过尽本分,实不敢当张家如此厚待。”说罢先饮为敬。
而张茂也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看盛长权的眼神已与初时截然不同。
这少年郎,有才而不露,有胆而不骄,难怪堂嫂和桂芬都高看一眼。
若是自家侄女真能与他成了,倒也是一桩再好不过的事。
做生意久了,张茂如今对什么都习惯在心里掂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