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油田医院,镇痛泵尚未普及,术后镇痛主要靠口服止痛药片,效果有限,每次药效过去之后,刀口那种钝钝的、撕裂般的痛感就会重新浮上来。
牛玲玲看到那道疤的时候,背过身去,偷偷抹了好几下眼角。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身上开了刀、见了血,就是散了元气,往后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补回来。
为了不让身边的家人担心,叶晨咬着枕头边,一声不吭地扛着,额角的青筋爆起来又伏下去,像海面上一波接一波的浪。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叫出声,母亲又会心疼地落泪。
更熬人的是,按照当时外科的常规做法,腹部手术之后必须禁食三到四天,连水都不能喝,要等到肠道功能恢复,出现肛门排气(也就是放屁)之后,才能从喝水慢慢过渡到流食。
所以那几天叶晨只能靠输液维持体力,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护士每天用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润嘴唇,他就叼着那根棉签,像叼着根冰棍似的,惹得小护士又好气又好笑。
叶晨从手术后的第二天起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完全是靠自己的意志力在扛着。每天三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从手背的留置针里一滴一滴地淌进去,可那点液体根本就填不满他空荡荡的胃。
他眼巴巴地看着隔壁床的病友喝着小米粥,闻着楼道里飘来的饭菜香,馋得直咽口水。心说执行了这么多任务,难得体会到挨饿的滋味,也算是不容易了。
到了第四天下午,叶晨肚子里忽然“咕噜”了一声,紧接着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守在床边的牛玲玲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到护士站喊:
“护士!护士!我们家孩子排气了!”
小护士笑着走过来看了看,做了记录后点了点头,说道:
“行,从今晚开始,先喝点温水,明天早上可以喝点米汤了。”
那天晚上,叶晨喝到了手术后的第一口温水,温吞吞的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可他却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滋味,足以和赵丽蓉老师口中的“宫廷玉液酒”媲美了。
从禁食到流食,从流食到半流食,从半流食到软食,叶晨在医院里整整住了十五天。
这期间程苗苗和胡秋敏过来看了他四五次,每次都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慰问品。
胡秋敏还算厚道,给他带了本《灌篮高手》,程苗苗就缺了大德了,她拿饭盒装了一下子饺子,在床边边吃还边往叶晨这边扇风,欺负叶晨不能动,将作死的行为贯彻到底。
最过分的是,这货居然把饺子掰开两半,拿着带肉馅的那块儿,在叶晨的嘴唇上蹭得油渍麻花。
一旁的李大海和牛玲玲两口子看到了,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看着叶晨,仿佛在说“儿子,这可是你自己挑的媳妇,你就受着吧。”
李大海每天晚上下了班都会来医院坐一个小时,话不多,就在旁边削苹果,削一个放一个在床头柜上,码成一排,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似的。
牛玲玲则干脆把饭店的生意托付给了副厨,自己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炖汤熬粥送饭,风雨无阻。
第十五天的上午,刘医生来查房,检查了下伤口愈合的情况,缝线已经拆了,那道疤痕像一条淡红色的蜈蚣趴在右下腹,皮肤边缘还有一点点肿,但整体愈合良好。
刘医生在上面按了按,问叶晨光疼不疼,叶晨龇牙咧嘴地回了句“一点点”,刘医生笑了:
“行,可以出院了,回家之后注意休养,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不能跳,饮食继续清淡。半年内定期回来复查。”
出院那天,牛玲玲特意让丈夫开着他那辆捷达过来,唯恐叶晨被风给吹到了,捂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弄得叶晨哭笑不得:
“妈诶,天这么热,你这是要给我捂蛆呢?我再出汗腌着了,伤口刚愈合,洗澡又不方便,您可悠着点来。”
“闭嘴,你再让风给吹着了!出了汗妈帮你擦身子,听我安排!”牛玲玲霸气回道。
叶晨从医院搬回家的第三天,窝在客厅沙发上给肖方打去了电话:
“小芳老师,那个……香港回归文艺汇演的初赛选拔,开始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肖方的声音先是惊讶,紧接着带了点笑意:
“李肆,你才刚出院,就惦记着这事儿,还真是闲不住啊。不过也是赶巧了,明天正式开始,可你得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上台能行吗?”
“没问题,我都躺了大半个月了,再不活动活动骨头都生锈了。你放心,到时候我自弹自唱,保准让校领导眼前一亮。”叶晨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肖方被叶晨的这股劲头给逗笑了,声音难得温和了一回:
“行,那明天让你爸把你送来。对了,记得带上轮椅,你那个身子骨,站久了,万一再把伤口给撕开了,我可担待不起,你爸妈该怪罪我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大海特意请了半天假,把捷达车开到楼下等着。
叶晨光穿着件干净的白色t恤,怀里抱着一把借来的木吉他。那是他前两天特意让父亲去县城琴行租的,雅马哈的fg系列,面板上还泛着新奇的光泽。
李大海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又看,皱着眉头问道: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玩意儿的?我怎么不知道?”
叶晨弯腰坐进副驾驶,把吉他小心地放在腿边,随口敷衍道:
“跟程苗苗她舅学的,您平日早出晚归的,哪顾得上听我弹琴啊。”
李大海的脸色有些黯淡,这次叶晨突然生病,他才意识到平日里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了。见到儿子也多是呵斥,对他各种看不惯,非打即骂,久而久之的,错过了他的成长。
不过昨晚叶晨在屋里弹奏的时候,李大海确实听到了那么几声,虽然只是扫了段简单的和弦,可叶晨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出来的那几下,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当时李大海的脑子里浮现出程鹏飞拉手风琴的模样,暗暗比较了一下,觉得儿子这手吉他恐怕比他那位老伙计也差不到哪儿去。
到了学校门口,叶晨没坐轮椅,他觉得那玩意儿太招摇,硬是让父亲收进了后备箱,自己扶着校门的铁栅栏,一步一步往里挪。
李大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把吉他和一个装着枸杞水的保温杯,嘴里面还念叨着“慢点慢点”。
教学楼一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学生,都是各个年级各个班推上来的文艺骨干。
程苗苗和胡秋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正凑在一起翻一本《当代歌坛》,看着叶晨扶着门框走进来,程苗苗唰地站起来,三两步窜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哟,李肆同志,你这身板儿行不行啊?别到时候唱到一半又给我们表演一个平地躺。”
叶晨翻了个白眼,接过了父亲递来的吉他,没好气地回道:
“哪来的那么多怪话?我不行就拿你当拐杖,怎么也能撑到演出结束。”
选拔正式开始。前面的节目五花八门,有四个女生凑一起唱的《同一首歌》,分声部的和声倒是齐整;还有学舞蹈的女生跳了段《小卜少》,傣族的孔雀舞,水袖甩得满屋生风;
最接地气的要数隔壁班一个男生自弹手风琴唱的《我就是下一个光荣采油工》,调子明快、歌词朴实,唱得台下的校领导直点头。
叶晨坐在最后一排等着,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摩挲着。
其实一开始他们仨商量的根本不是这个,原计划是三个人来一段刘德华的《神魂颠倒》,劲歌热舞的那种,程苗苗连舞蹈动作都跟录像带学了大半。
可叶晨一病就是大半多月,排练泡了汤,而且他的身体没法剧烈运动,指定是不能上台了,所以原本的三人演出算是泡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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