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望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
“有啥可怕的?割个息肉而已,就当是割阑尾了,你就等着我活蹦乱跳的回学校跟你继续吵架吧。”
程苗苗“切”了一声,可心里那块石头却悄悄松动了一些。她在病房里又坐了十来分钟,陪着叶晨聊了一会儿学校这几天发生的事——谁谁又被小芳给逮着了,程芽芽那小子钻地洞,居然真挖出来两块碎瓦片当宝贝。
肯定是不值钱,真就是俩破瓦片子,要不然公安机关也不会让他带回去,只当是这孩子脑子有包了。
却没想到程芽芽自己当成一回事了,把这当成自己少年叛逆的纪念品了。
两人分开的时候,程苗苗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李肆,我回去了,你好好养着,一定要好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叶晨仿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手术的那天是星期四,李大海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医院,牛玲玲则是前一晚就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将就了一宿,根本没怎么合眼,唯恐一睁开眼,儿子就从自己面前消失了。
半夜还做噩梦惊醒来着,看到叶晨安静的躺在床上,这才松了口气。就这么呆呆的望着床上那张青涩的面孔,心中止不住的酸涩,恨不能自己去替儿子承受这份伤痛。
牛玲玲一大早睁开眼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可她还是一大早就打来热水给叶晨擦了脸和手,嘴里面念叨着“干干净净地上手术台”。
李大海站在病房窗边,反复看了好几眼手表,指节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的叩着,频率比时钟的秒针还快。
七点半刚过,肖方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堆水果,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叶晨明显愣了一下。
“肖主任,你怎么来了?”
肖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难得没有板着脸,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常年和学生打交道,她习惯了这种严厉的说话节奏,一时间有些扳不过来,但眼神比平时明显多了几分温度。
“我是你的教导主任,学生做手术,我不来看看像话吗?上次在游戏厅……谢谢你扶了我一把。
这次你手术好好做,我还等着你返校之后继续跟我斗智斗勇呢。”
叶晨不禁莞尔一笑,挑了挑眉毛,用有些促狭的语气说道:
“肖主任,您这算不算是公然鼓励我违纪啊?”
“少贫嘴。”
肖方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上手术台之前少说几句话,省点力气。”
叶晨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拉开了身旁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页纸,上面有五线谱,有歌词,他把这页词曲递到了肖方的手中,然后轻声说道:
“肖老师,学校马上就要进行香港回归文艺汇演的选拔初赛了,本来我和程苗苗还有胡秋敏准备表演歌舞来着,因为我的缺席,这节目怕是也黄了。
这几天住院的时候,我自己作词作曲,写了一首校园民谣。如果我能活蹦乱跳地从手术室出来,还希望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把这首歌给唱出来,这首歌里包含了一些我的心境,以及我想对好朋友们说的话。”
肖方打量着手里的这份词曲,她可能不通乐理,但她看得懂歌词,歌词里伤感的意味让她不禁眼圈泛红。
可能是不想在自己的学生面前丢脸,她故意恶狠狠地瞪了叶晨一眼,然后说道:
“臭小子,少给我胡乱煽情。我答应你,会和学校沟通,给你的节目报名,到时候等你出院了,就算是推,我也会把你推到舞台上去。”
上午八点,护士推着轮椅来接人。叶晨被扶上去的时候,扭头看了身后的父母一眼。
牛玲玲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彤彤的,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大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叶晨冲着他们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了句:
“爸妈,我一会儿就出来了,别担心。”
然后就被护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那扇绿色的门缓缓合上,门顶的“手术中”灯牌啪的一声亮了。
零期肠癌在医学上属于原位癌,手术本身并不算特别复杂,切除包含肿瘤的那段乙状结肠,大约十厘米左右,然后将两端重新吻合。
可即便是这种不大的手术,在一九九七年的医疗条件下,也绝非轻松的事情。当时腹腔镜微创技术在全国都还在摸索阶段,油田医院根本就没有那套设备,只能采取传统的开腹手术。
主刀的刘医生在叶晨的右下腹划了一道将近十厘米的切口,逐层分离组织,精准地找到了那块直径一厘米出头的息肉病变部位,连同周围一部分肠系膜一并切除,然后仔细地对端吻合,缝合,关腹。
整个过程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期间,牛玲玲始终攥着手中的那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李大海站累了就蹲下,蹲麻了又站起来,反反复复;烟瘾犯了也不敢去抽,硬生生把一盒烟在手里捏成了碎末。
肖方一直陪到将近中午,直到学校那边实在不能再请假了才离开,临走时拍了一下李大海的肩膀:
“李肆爸爸,有消息了给我打个电话。”
程鹏飞中间上来过一次,拍了拍李大海的肩膀,说了句:
“刘医生是咱们油田肛肠科的一把刀,你放宽心。”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红灯“啪”地灭了,绿色的门打开,刘医生率先走了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李大海两步就冲了过去,嗓子有些发紧地问了句:
“刘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刘医生摘下手术帽,搓了搓自己的额角,笑着回道:
“手术很成功,切除的肠段边缘检测结果都干净,原位癌病灶完整取出来了,周围没有扩散迹象,你们两口子这回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牛玲玲“呜”地一声捂住了嘴,眼泪终于绝了堤,这回全是喜极而泣。
李大海的手在发抖,他伸出右手,跟刘医生握了一下,握得格外用力,嘴里翻来覆去的,只有“谢谢”两个字。
叶晨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醒,脸色白得像那张手术床单,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牛玲玲跟着推床一路小跑到复苏室,一边走一边轻轻唤着:
“儿子,妈在这儿呢!”
因为麻药劲没过,叶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牛玲玲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却在她掌心微微勾了一下。
牛玲玲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叶晨光的手背上。
术后第二天,叶晨光的麻药劲儿终于过了,意识恢复了清明。可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腹部那道十厘米长的刀口火辣辣地疼,翻身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