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的身影在数十名僧人中来回穿梭,每一次出拳都有骨碎声响起,每一次落下脚步都有人倒下。他的拳头砸断了肋骨,砸碎了脊骨,砸裂了头骨。
鲜血在月光下喷洒出一道道弧线,溅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溅在禅房的窗纸上,溅在观音菩萨殿前的石阶上。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浓得像是能把人熏晕过去。
那些和尚的惨叫一开始还在拼命的喊,但过了没多久,还能喊出声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有人跑,跑不过唐三藏。有人拿起武器想抵抗,力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有人跪在地上念阿弥陀佛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念到后来声音突然就断了。
唐三藏杀人时并没有吼叫也没有怒斥,他沉默地挥拳,沉默地杀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狰狞之色,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嗜血的狂热,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他的表情是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眉目之间透着慈悲,嘴角的线条含着温柔的弧度,那慈悲和温柔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确是慈悲的。
如果他不是慈悲的,如果他只是想杀人泄愤,他大可以慢慢地杀,让这些人在死前多受一些折磨。
但他没有,每一拳都是干净利落的致命一击,每一击都是让敌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去生息,没有多余的折磨,没有折磨的发泄,不会让任何人在死前多受一秒钟的罪。
他的慈悲体现在效率上——死亡本身就是最公正的审判,不需要在审判之外加上额外惩罚。
他的脑海中没有复仇的念头。他不是在复仇。如果此地有法度,有官府,有律条,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些人打断手脚交给官府去审理。
但此地没有法度,没有官府,没有一个能替那些被坑杀的三百多条人命说话的衙门。
这群僧人在观音禅院里杀人放火几十年,没有任何人来管,没有任何人来抓,没有任何律条能制裁他们。既然如此,那他就来当这个法度。
按照大唐的律法,杀人偿命是铁律,按正当防卫的道理,他们先动手放火杀人,他反击杀人,无论在哪个文明国度的律条里都是无罪。
他有罪吗?
不。
葬恶人功德无量。
他每一拳挥下去,心中默念的都是林竹那句挂在夜晚风中的话。持心中正义就是无上佛法。杀一恶人胜过救万千蝼蚁。世间最公正的人道不该用来保护罪恶,而是为了警戒生者。
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自己的拳头上,然后用拳头把这些字砸进每一个作恶者的身体里。
当最后一个还在站着的和尚倒下去之后,唐三藏收住了拳。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庭院中央,身上的袈裟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从领口到下摆没有一处干净的布料。
鲜血浸透了袈裟的布料之后又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汇聚在他脚下的青石板凹陷处,汇成一洼小小的血池。
他的锡杖斜插在身后的地上,杖身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顶部的铜环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月光还没退,但东边的天尽头隐隐约约透着鱼肚白。晨光和月光在天空中交叠,在庭院里投下了两层深浅不一的光影。
唐三藏垂下双手,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姿势各异。有人仰面朝天,张着嘴,眼睛还睁着。有人俯面朝地,后背被人砸穿,脑袋歪在一边。
有人蜷缩成一团侧躺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护住胸口的动作,双臂已经被砸断成几截。
还有两个人倒在了一起,一具压在另一具上面,左边那人胸口被人贯穿,右边那人脖子被人打断。
血流成河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几十个人的血汇集在庭院的青石板地面上,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反着幽暗的光。
唐三藏双手合十,手掌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但他合十的姿势依然端端正正,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他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他诵了一声佛号。
那声“南无阿弥陀佛”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平稳而恭敬,带着一个出家人应有的虔诚和庄重。
没有因为自己满身血污而心虚,没有因为眼前遍地横尸而发抖,他就那么站在尸体中间,双手合十,面色恭敬,像是在做一件功德圆满的事情。
“诸位施主,”他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平和而沉稳,“下辈子再好好做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尸体堆,落在了庭院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还有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今天刚来到禅院的十三四岁的小和尚。他没有拿武器——从一开始就没有拿过。当他的师兄们抽刀拉弓的时候,他缩在墙角里发抖。
当唐三藏的拳头砸穿广智胸口的时候,他一直蜷缩在老槐树后面的阴影中。
当几十个和尚倒在地上变成尸体的时候,他双手抱头,捂紧耳朵,紧闭眼睛,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好像只要他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就也看不见他。
但唐三藏看见他了。
在那一大片倒下的尸体旁边,这个小和尚缩在墙角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僧袍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但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瘦小的身躯抖得像狂风里的树苗。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嘴里念念有词。唐三藏听出来了,他念的是阿弥陀佛。
唐三藏往他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小和尚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煞白。他看到唐三藏在向自己走过来,吓得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往后退,背脊撞上了墙根才停住。
他抬起两只手挡在面前,手心里全是汗,每一个指节都在剧烈地抖动。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颤得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别——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