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截刀刃脱离了刀身,在拳风的卷积下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广智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刀断了。他亲眼看着那个大唐来的和尚用肉做的拳头把自己的百炼钢刀砸成了两截。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正在发生。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有恐惧,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这个和尚不是人,人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唐三藏的拳头没有停。
拳头砸断大刀之后余势不减,卷积着断掉的刀刃碎片继续往前轰。
那些碎片在拳风的推动下变成了比飞矢更可怕的暗器,刀刃的碎屑先一步撞上了广智的胸骨,在他的胸口上割开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唐三藏的拳头就已经跟到了。
拳头撞上广智胸膛的那一刻,广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他真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从正面撞了上来。
肋骨在拳头接触胸口的同一瞬间就断了,不是一根一根地断,而是一片一片地碎,碎裂的骨片在拳头的冲击力下往内凹陷,刺破了肺叶,刺穿了血管,刺进了心脏。
广智能听到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从胸腔内部传进他的耳朵,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里踩碎了一块薄冰。
唐三藏的拳头从他的前胸贯穿进去,从他的后背贯穿出来。
广智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胸口。
他看到唐三藏的手臂陷在自己的胸腔里,看到自己的僧袍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看到断掉的肋骨碎屑从伤口里翻出来,白色的骨茬子在火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想叫,但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大口鲜血。血从他嘴里涌出来,热腾腾的,带着铁锈味,顺着下巴淌到胸前的僧袍上。
剧痛像潮水一样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广智的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溃散,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耳边开始耳鸣,身体开始发冷。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菩萨为什么不保佑我?
他一辈子念了无数声阿弥陀佛,烧了无数炷香,磕了无数个头,捐了无数的香火钱。他每次杀人之前都要念一声佛号,每次放火之后都要在佛像前烧三炷香以示感恩。
他从未怀疑过佛祖对他的庇护,从未怀疑过菩萨对他的眷顾。老院主说得对,烧香拜佛杀生无罪,只要心够诚,只要态度够好,佛祖会原谅一切。
可现在他的胸口被一个和尚的拳头贯穿了,他的血正顺着那个和尚的手臂往下淌,他的生命正在以他能感受到的速度飞快流走。
菩萨没来。
佛祖也没来。
什么都没有。
广智的瞳孔放大了。他的身体在唐三藏的手臂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失去了力气,像一袋被抽空了谷壳的麻袋一样软软地挂在唐三藏的拳头上。
他的生息在那一刻彻底湮灭了,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已经没有光了,只映着月光和火把的影子。
广智死了。
唐三藏收回了拳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的手臂从广智的胸腔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鲜血溅在他的袈裟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手中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上。
火把被血溅到,火焰忽地跳了两跳,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燃烧,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广智的尸体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尸体仰面朝天,胸口上那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里面白森森的碎骨和深红色的内脏混在一起,血从伤口里汩汩地往外冒,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洼。
广智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半张着,嘴角流出的血灌进耳朵里。那不是愤怒的表情,不是痛苦的表情,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
他死前一直在想菩萨为什么不保佑他,想了整整一个呼吸的时间,没想明白,然后就死了。
整个庭院在那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和尚全都僵在了原地。有人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刀刃才出鞘一半。有人弓弦拉满了还没松开,箭矢还搭在弓臂上。
一个胖大和尚手里举着一把长柄斧钺,斧钺已经举过头顶,但他忘了把斧钺落下来,就那么举着,一双手在发抖,抖得斧钺上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盯着那个大唐和尚还在滴血的拳头,盯着那个拳头上缭绕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那是广智的血在唐三藏的指缝间凝固之前冒出的淡淡血雾。
寂静持续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第一个人叫了出来。
那是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被开水烫到了脖子的狗。惨叫的和尚脸上一片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嘴张得极大,大到能看见后槽牙,大到嘴角都快裂开了。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之后就没能收回去,变成了一连串嘶哑的哀嚎。
“广——广智师兄死了!”
这一声喊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庭院里的僧众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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