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唐三藏不是靠他推着走到这一步的,他只是递了一把铲子过去,是唐三藏自己拿着那把铲子在经书堆里挖了十几年,挖到手指流血也不肯停。
他今天不过是往那个已经挖得快见底的坑里再添了一脚,土塌了,光进来了。
“你记着,”林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扎实,像是在纸上落下的最后一笔,“这里没有法度,没有一个能管这些事的衙门,没有一个能替那些被坑害的人说话的律条。
所以我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救世主,而是因为这里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今天我把这些道理放在你面前了,不是让你拿去背去抄去誊在经书上供起来,是让你用。”
唐三藏没有答话,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的下摆,指节发白。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等着松手放箭。
林竹心里很明白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事。
他脑子里有一串二十四个字的真,从他上辈子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就刻在他骨头里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这二十四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比不上佛经里那些天花乱坠的譬喻,比不上道藏里那些玄之又玄的真,但林竹活了这一遭才越发觉得,越是平平无奇的东西越经得起火烧水泡。
那些绕来绕去跟你讲三天三夜最后让你自己去悟的道理,往往是讲道理的人自己也没想明白。而真正想明白的道理,是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的。
这套先进的价值观,比佛法好用多了。
林竹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同时指尖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掐了一算。天时地利人和三道洪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东南西北四方气运在眼前闪了闪,他算出今天的时辰到了。
道理已经讲完了,火种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这把火烧成什么样子,要看唐三藏自己手里的火把能举多高。
他不是不想多留一会儿,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人和事他不能一直挡在前面替别人扛到底。
再待下去就不是帮,是害。
“你已经悟得了先进的佛法,”林竹重新把目光聚焦在唐三藏身上,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门板上钉钉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持心中正义就是无上佛法——你心里那杆秤比任何经书都管用,比任何高僧的开示都管用,比佛的话都管用。你信它就行了,不用再信别的。”
唐三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林竹没有等他开口。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从林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特的重量。它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种托付。
话音落下,林竹的身影开始变得单薄。
不是一下子消散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变淡,像是墨迹在水里慢慢化开,先是他白色衣袍的边缘开始模糊,然后是双肩的轮廓开始变虚,再然后是他手中那簇白色火把的光芒——那光并没有随着他的消散而消失,而是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化作点点白色的星屑缓缓飘落,落在了唐三藏和孙悟空的脚边。
林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但他的声音还在禅堂里回荡,像山谷里的回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持心中正义就是无上佛法。”
声音还在,人已经不见了。
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刚才林竹站过的那块地方。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一样。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白色火把燃烧后的温热气息,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孙悟空一个猛子窜到了林竹消失的位置。他蹲下身,猴爪子在地上摸了摸,又站起来往四面张望,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他转了两圈,猴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作响,最后停在原地,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少见的怅然。
“走了?”
孙悟空对着空气问了两个字,但空气没有回答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脖子,最后把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他脑子里还有些东西没想明白,刚才林竹说的那些话他听了个七八分,剩下两三分藏在字缝里还没来得及细问。他想追上去拉住林竹问个清楚——狱神兄弟你为什么不度我?你在禅房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你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但俺老孙闹天宫的时候也被人说是个恶人,俺老孙跟那些恶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追上去问,但他知道追不上了。林竹刚才那种消失的方式不是用脚走的,脚走的能留个脚印,能有个方向,能循着气味去追。
林竹那种走法是直接从这层空间里退出去,像拔一根针从水面上提出来,水面合拢,连个涟漪都不剩。
孙悟空站在月光里,垂下双臂,尾巴也安静地搭在了地上。他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没有人跟他说过那些话;保着唐三藏走这一路西行,也没有人跟他说过那些话。那些话听起来不像佛法,但比佛法更让他心里踏实。
至少那些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骗人的。
他正站在那里出神,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林竹临走前留下的那几句——持心中正义就是无上佛法,恶人当世不除人心不快,救蝼蚁万千不如杀一恶人——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声笑。
准确地说,那不能算是笑。
那是一声炸雷般的笑声。
孙悟空的猴毛被这一声震得炸了起来,他猛一转身,看到唐三藏站在那里笑得浑身都在抖。
不是那种温和的、慈悲的、符合一位得道高僧身份的笑,而是一种像火山喷发一样从胸腔底部直接迸出来的笑声,粗粝而炽热,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几十年的热度。
那笑声撞在禅堂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香炉里的香灰都在簌簌往下掉。
唐三藏一只手举着那支重新燃起来的火把,另一只手五指叉开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火把上的火焰不是白色,而是正常的橘红色,跳跃着明艳的火光,照亮了唐三藏整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只有在深夜里才会流露出来的软弱。他的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瞳仁里两簇火焰在燃烧,像是在他的眼眶里重新点燃了两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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