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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恶人该杀,佛法靠边站

唐三藏的身体又是一震。

“听好了。”

唐三藏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替他回答了。他的脊背一下子挺得笔直,双肩往后展,下巴微微收拢,眼神里那些犹豫和躲闪像是被一道白光扫过了一样瞬间退去。

他站在那里,正襟危坐,像一个小沙弥第一次听师父开示一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用力地吸收每一个字。

孙悟空也动了。他一个翻身从墙上弹起来,落到唐三藏身边,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不是歪着靠就是仰着躺,但现在他坐得比谁都端正,连那条闲不住的猴尾巴也安安静静地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禅堂里安静极了。白色火焰在林竹手中跳动,火苗的上半截在空气里微微摇摆,时不时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爆响。月光也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和林竹手中的白光融在了一起。

林竹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响亮,却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在石头上凿出来的。

“众生皆是菩提果,恶人自有恶人磨,杀得恶人千千万,盖世魔头慈悲佛。”

四句话,二十八颗字。

这些字在禅堂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撞在唐三藏的耳朵里,撞在他的心上,撞在他的骨血里。

他感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他听过的所有经文都没有这四句话粗暴,也没有这四句话直接。

经文绕着弯子跟你讲道理,讲完了你还要自己去悟去猜。

但这四句话不绕弯子,它们是一把用铁打的尺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告诉你四十二寸就是四十二寸,三寸五就是三寸五,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救蝼蚁万千,不如杀一恶人。”

林竹又补了一句。

“此间无法度,我替天行道。”

唐三藏感到自己的血都在发烫。不是那种被激怒的热,而是那种被关了太久忽然打开门走到阳光下的热。

那十六个字还在他耳朵里响——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但这十六个字在这两句话面前忽然像找到了出口一样,所有堵在一起的道理全部通了。

孙悟空已经坐不住了。他噌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猴脸上的毛发一根一根地炸开,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里面全是灼灼的光。

他的猴爪子攥成了拳头,在胸口前虚砸了一下,砸得空气都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就是这个理!”

孙悟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半个调,“说得好!恶人当世不除,人心不快!杀一恶人就是救苍生——这话俺老孙爱听!俺老孙憋了五百年,这口气——狱神兄弟,你这话说到俺老孙心坎里去了!”

孙悟空在那里激动得直甩胳膊蹦跶,猴尾巴甩得像一根被风吹疯了的鞭子。但唐三藏却安静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里翻涌的血液还没有平息,但脑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他明白了——不是佛经告诉他的,不是高僧讲给他的,是他自己终于琢磨出来的。

佛法说杀人是业力,杀生必堕地狱。但金刚杀了童子,佛不但不罚,反而替他开脱,说杀他是为了救他,说这是度化。

如果要强行把这两件事同时成立,那只有一个解释——金刚杀的人,不是“恶人”,金刚自己说了不算,佛说了也不算,要真正有一个超脱于所有佛经之上的、独立于所有佛门权威之外的、用世间的正义和律法来衡量的标准。

恶人。

不是佛说了他是恶人他才是恶人,而是他做了什么恶事,触犯了什么律法,伤害了什么无辜,依据这些来判定。这才是公正。这才是正义。

唐三藏的心里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不是他在佛经里读了十几年的那些东西,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踏足过的房间。房间里面没有佛像,没有香炉,没有木鱼,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两杆秤。

一杆是正义,一杆是律法。

他抬起头,看着林竹。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和挣扎。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像是海面上的泡沫一样随着浪头卷了过去,沉到海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双拳紧握,身体微微发颤,但不是在怕,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站在这个禅院里,理直气壮地面对外面那群恶人,不用再问自己“是不是犯了杀戒”,不用再在心里反复权衡“佛会不会原谅我”。

他心里有杆秤,那杆秤告诉他,这些和尚该死。

唐三藏的眼神与林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里鼓起的不只是空气,还有一股憋了几十年的正气。

“仙君。”

唐三藏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禅堂里回荡开来。

“弟子悟了。”

林竹看着唐三藏,看着这个从金山寺一路走到观音禅院的僧人,看着他从满心困惑到终于敢把心里那杆秤端出来摆在桌面上。

唐三藏的脸上还带着汗,额角的汗珠在白色火把的光芒下闪着细细的光,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狂热的,不是疯狂的,而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变化——就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待了几十年,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月光照进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蹲着的地方不是整个天地,只是一间连他自己身高都容不下的囚笼。

林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他没有笑得很明显,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点,眼角的弧度也跟着柔和了些。

那种表情不是对弟子的满意,更像是一个翻山越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路边看到了另一盏亮起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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