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得的高兴劲儿。
“狱神兄弟!”
唐三藏也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林竹。
林竹微微一笑,手中的白色火把稳稳地递在唐三藏面前,竹柄上的白色火焰照得三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他看了看唐三藏的表情,又看了看孙悟空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林竹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一直都在。他们拦不住我。”
他顿了顿,偏头朝观音菩萨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情绪。
“观音菩萨此刻应该正跟黑熊精在不知道哪个山头上打嘴仗,她且忙着呢。至于那些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
林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
他掌心里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光,那光芒极细极薄,像是一层贴在皮肤上的金箔,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蝌蚪大小的文字,正在缓缓流转。
每一个文字转一圈,周围的空间就微微扭曲一下,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他掌心往外延伸,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透明的罩子,把整个禅堂从头到尾罩了进去。
那些线没入墙壁,没入屋顶,没入地面,把禅堂内外彻底封成了两个世界。
“遮天符篆。”
林竹随口解释了一句,“有这个在,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孙悟空凑近看了一眼林竹掌心的符篆,猴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然后立刻变成了得意的坏笑。
他是大罗金仙,眼力不差,一眼就认出了这道符篆的分量——这是圣人级别的手段,别说五方揭谛了,就是西天的护法天神来了也看不透这层屏障。
除非如来亲至,否则这个禅院今晚就是铁桶一块,里面发生任何事情都传不出去半分。
唐三藏的目光从白色火把上移到林竹脸上,又从林竹脸上移回白色火把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太难过之后产生的幻觉。
但林竹就站在他面前,白色火把就递在他面前,火光暖暖地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但唐三藏脸上的迷惘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刚才那种窒息感还压在他心头,像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事实上,林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让他憋在心底的那股委屈和不甘更加汹涌地涌了上来。
他像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在外面挨了打忍着没哭,回到家一看到自家人站在门口,眼眶就红了。
“仙君。”
唐三藏的声音有些发干,嘴唇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里有恶人把观音禅院当据点,他们放火烧人,他们杀人越货,他们把来往的行商和过路的僧人——他们——他们把尸首——”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是害怕描述那些暴行,而是他的愤怒已经堵到了喉咙口,每一个字要出来都要把愤怒往下压一压再压一压,压到最后他的胸膛都在发抖。
孙悟空在旁边接过了话头。他没去看唐三藏,只是盯着林竹手中的白色火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怒气。
“观音禅院的门前门后,尸首不止三百具。俺老孙神识扫过去的时候,后山那个坑里有埋了三年的白骨,也有埋了还没三个月的尸骸。
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麻布的脚夫,有穿袈裟的行脚僧,还有——还有穿着小孩衣裳的。”
孙悟空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他把脸转向一边,挠了挠后脑勺。
他刚才嘴上说这群和尚跟他没关系,说西牛贺洲的事轮不到他来管,但实际上他不是真的冷血——他只是太清楚这套游戏的规则了,清楚到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可无能为力是一回事,不在乎是另一回事。他心里那道坎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过。
唐三藏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头那团堵塞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竹的脸,眼眶里的血丝在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异常清晰。
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面对观音菩萨时的那种恭顺和隐忍,而是一种几乎绝望的、带着最后一丝期待的坚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仙君,我要灭杀这群恶人。”
这句话一出口,禅堂里的空气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我要为世间主持正道。”
唐三藏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因为他把自己心里压了那么久的东西终于说了出来,每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但是佛经里没有半个字鼓励过这种事。没有半个字教过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菩萨刚才当面保他们,我——仙君,弟子翻遍了每一页经书,真的找不到。
佛经里全是忍辱、慈悲、因果报应,没有一个字教我替天行道。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来。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火把的残柄,指节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出来的。
他的肩膀又在颤抖了,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请仙君指点迷津。”
唐三藏说到最后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求救。
林竹听完了。
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一句话都没有打断。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道淡淡的微笑,不深不浅,不多不少,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故作严肃显得疏远。
就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听着学生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好的坏的一股脑倒干净,然后再开口说话。
唐三藏的声音落下之后,禅堂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只有白色火把在燃烧,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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