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有力量,可佛经告诉他,再大的力量也只能用来念经。
唐三藏握着火把,心里那种被闷住的难受越来越强烈。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把火。这把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进长安城看见贪官欺凌百姓那次,也许是离家出走的时候看见他父亲刘洪在街边施粥救济穷人那次,也许是第一次读佛经读到“众生皆苦”这四个字的时候,也许是——
也许是在河府县,他在衙门举拳喊出“重新审判”的瞬间。
那把火一直烧着,从来没灭过。他不想做唐三藏,他想做唐三葬。唐三藏念经,唐三葬埋恶。
唐三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唐三葬手里有拳,一拳能砸烂水陆法会,一拳能打灭火龙,一拳能——一拳能砸碎观音禅院的招牌。
但他不敢。
观音菩萨刚才已经把话扔在脚底下了,不准他动这群和尚。动了就要他“后果自负”。他现在需要新的佛法,需要先进的、正义的佛法,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但他现在只觉得孤立无援。
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火苗在风中飘摇。唐三藏的灵魂在佛经和正义之间反复挣扎,如同他手中那支火焰。
他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理论被推翻、信仰被打破之后的空虚和恐惧。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四面都是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已经沉到了水面以下,阳光透不过水面照不到他身上,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他挣扎过,扑腾过,但每一次挣扎都让他往下沉得更深。
难道真的要乖乖听话,放任这些恶人继续祸害人间吗?
唐三藏握紧了手中的火把,胸膛里喷涌出来的痛楚让他几乎弯下腰去。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呼吸在变粗,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在忍耐,在压抑,在和自己心里那团烧了几十年的火做最后的搏斗。
他站在一片迷惘的海洋当中,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可以让他继续站起来的东西,但他抓不到。
以前学过的所有佛门学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道浪接着一道浪,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东倒西歪。
那些经文是他从小背到大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每一个句子他都能倒背如流。从前这些经文是他的盔甲,是他的武器,是他面对一切困惑时的答案。
但现在这些经文变成了枷锁,变成了牢笼,变成了把他困在原地的铁链。
“忍辱波罗蜜,忍辱波罗蜜……”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菩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
这些佛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围着他的脑袋转,赶不走,躲不开。每一句都在劝他忍,劝他让,劝他放下,而那些字句拧在一起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话——服从。
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一节一节地发白。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生疼生疼的,每一次心跳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手中的火把越来越暗,火苗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缩,像是被空气中的某种无形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
火焰的根部由橘红色变成了幽蓝色,又从幽蓝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金光勉强挂在木柄顶端。
唐三藏的手指开始放松。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太累了。从长安到现在,一路跋山涉水,一路降妖除魔,一路被西天盯着、管着、压着。
他打了无数场架,杀了无数只妖怪,救了无数个人,但到头来连一群杀人放火的凡人和尚都不能碰。这不合理,这不公平,这不对。
但不对又能怎么样呢?
他一个人,斗不过整个西天的规矩。
火把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青烟,灭了。
禅堂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那块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唐三藏的脚边,离他的脚趾只有一寸的距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停在了嘴边上。
只差下一秒,他就会放下火把,让一切恢复平静,让那颗正义的心皈依佛门。
就在这时。
一道洁白的光芒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那道光不是从天上来的,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他面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手中的火把前端,凭空亮起来的。
光芒纯净而柔和,不刺眼,却亮得让人无法忽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点燃了一颗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一只手从光芒中伸出来。
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五指微微张开,稳稳当当地握住了一支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火把。火把的把手是竹子削成的,竹节还没完全打磨干净,但握在那只手里却显得格外妥帖。
白色火焰烧得又稳又旺,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那只手把火把递到了唐三藏面前。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那个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朋友在耳边说话,又像是长辈在饭桌上唠家常。
“你不是要点了这个罪恶的禅院吗?用这个,这个猛。”
唐三藏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老大,瞳孔在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白衣仙君站在他面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白色的衣袍在光影里微微飘拂,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干净得像是一幅刚画完的水墨画。
孙悟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也抬起了头。他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一下子弹了起来,猴脸上的懒散和阴郁在转眼间一扫而空,取而代夺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兴奋。
他一个箭步窜到唐三藏身边,猴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白衣仙君,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