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
就差那么一丁点。
观音菩萨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善恶自有报应”,“交给官府”,“你若是杀生一定会招惹业力缠身”。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盆冷水,一盆接一盆地浇在他心里那团火上面。
冷水浇上去的时候,火苗被压下去了,但木炭变得更红了——她浇的不是水,是油。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直没说话。他从观音菩萨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观察唐三藏的表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唐三藏捡起火把的时候,他还以为师父只是看看——毕竟唐三藏刚才在观音菩萨面前表现得那么顺从,把头都低下去了,拳头都松开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唐三藏盯着火把看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孙悟空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师父。”
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省点力气吧。反正就是一群凡人,不值得。”
唐三藏没有回答,继续盯着火把。
孙悟空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语气里多了一些劝解的味道:“俺老孙跟您说实话,这群和尚杀人放火也是在牛贺洲的地界上,害的也只是来往的凡人,跟咱们没关系。
您是大唐来的,大唐的律法管不到这里,西天的佛法又不让您管——您就别操这份心了。他们要烧咱们,咱们没被烧死,这事就算过去了。
明天一早拿了袈裟就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他说完之后,唐三藏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孙悟空心里咯噔了一下。
“悟空,”唐三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嘴上说跟你没关系,但你刚才在菩萨面前说的那番话,可不是这个意思。”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被戳穿之后的讪笑。
唐三藏没再看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的火把。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捞出来之后又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才放出去的。
“你说得不对,悟空。人心都有恶意,这是真的。但人心也都有正义感,这也是真的。佛经里说众生平等,看到众生受苦,不去救,心里难受。
这份难受不是因为你认识他,不是因为他跟你有关系,而是因为你也是众生里的一个,你看到他受苦,就像是自己在受苦一样。”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唐三藏这番话他没法反驳。因为他嘴上说西牛贺洲的事跟他没关系,但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不管不问——他只是在观音菩萨面前没有选择。
刚才让唐三藏别管了,也不过是想让师父少受点气,少遭点罪,并不是因为他觉得那群和尚不该死。他比唐三藏更清楚那群和尚该死,但他更清楚的是,他们动不了那群和尚。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动。
这就是西天的规矩。这就是西行路上的法则。
唐三藏没有看孙悟空。他一只手握着火把,另一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压得太狠了,终于压不住了。
“悟空,为师从来不是作恶的人。竹哥给为师定的八条戒律,为师一个字都不敢忘。
不杀无辜,不伤好人,不欺弱小,不夺人田产,不取不义之财,不害有德之人,不欺负凡人,不欺师灭祖。
这八条为师守得死死的,不是为师胆小怕事,也不是为师容易被人忽悠——是因为这八条戒律说的就是正义的事。不杀无辜,反过来就是该杀的人可以杀。
不伤好人,反过来就是该伤的人可以伤。竹哥的戒律和佛门的清规不一样,竹哥告诉为师,你心里那杆秤比什么经书都重要。”
孙悟空听着这番话,猴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唐三藏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垂在身边,毛茸茸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唐三藏抬起头,目光穿过禅堂敞开的门口,看向院子里那三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柴堆。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自己的悲伤。
“为师一直觉得,恶人应该被惩戒,好人应该被保护。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东西。但佛经里翻来翻去,翻遍了每一个字,都没有讲这个道理。
佛经里教人忍,教人让,教人把左脸伸过去再挨一巴掌,教人相信因果报应自有天定——但它从来不教人怎么主持正义,从来不教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它只告诉凡人要忍,外界怎么对你都是对你的磨炼。
磨着磨着呢?磨着磨着人心的棱角就没了,正义感磨平了,做人的尊严磨光了,然后就变成了一块听话的面团,西天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唐三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了。他沉默了三个呼吸,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火把的手。那只手很宽厚,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长年累月敲木鱼磨出来的茧子。
这是一双和尚的手,也应该是一双只懂得念经拜佛的手。但这双手刚才一拳就打死了一条火龙,一拳就打灭了一场大火,一拳就把三面柴堆轰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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