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酒意散,阿布思绪翻腾。他想起被俘时的绝望,以为必死,家中祖父母、瘸腿父亲、操劳母亲、未成年的弟妹将会何等悲伤。那五头牛、三匹马和百多头羊,将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依靠,失去自己这劳力,日子会更艰难。
“可是……汉人将军不仅没杀我,还让我吃了有生以来最饱的一顿肉,喝了甘甜暖身的酒,归还了马匹,甚至……还给了这么多钱财。”
阿布摸胸口,那银饰价值,够他家舒舒服服过两三年,或给父亲买好药,给明年满十五岁的妹妹置办像样嫁妆。
“他们说的……好像有道理。”阿布回忆秦猛的话,“黑狼部确实常去南边抢掠,惹来祸事。蒲察部的人……也确实霸道,常越界偷挖白参,上次还在边界山林抢我们部落猎物。”
他想到联军驻地那松散样子,女真人趾高气扬,让他们这些小部落在前面探路、吃风喝雪。“炮灰……也许我们真的就是炮灰。”
一种被利用的愤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他对周军,对那叫秦猛的年轻将军,实在恨不起来。反而,一种基于最朴素生存逻辑的好感油然而生:谁对他好,谁给他活路,阿布心里就跟谁近一些。至于头人们争夺的草场、部落间仇杀,似乎都离他这个只想让家人吃饱饭的小人物很遥远。
阿布快马加鞭,顶零星风雪,连夜赶回联军驻地。联军八千余人,驻在一背风山坡下。但各部泾渭分明,女真三部营地连在一起,规模最大,而青狼、白鹿、山神部的营地则分散外围,毡房绵延数里,却显松散无序,巡哨士兵也多是各行其是,缺乏统一调度。
“卡扎特酋长就不该答应这女真人出兵提议。”阿布看着这看似庞大、实为一盘散沙的驻地,不禁在心里嘟囔,更认可秦猛的话。他们就是被女真人拉来当炮灰的!
一群乌合之众,是阿布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他急忙赶回青狼部落营地,求见头人卡隆。
……
“一,我朝天兵至此,只为报黑狼部屡犯边关之仇,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牵扯无辜部落。且大周擅刀耕火种,对草原全无兴趣。
二,蒲察部狩猎队越界,入黑狼部地盘,发现我军行军痕迹竟想抢夺战马,挑衅在先,自取灭亡。
三,女真部落此番举动居心叵测,是想拉诸位当炮灰,消耗你们力量,以便日后吞并。
若青狼、白鹿、山神等部愿袖手旁观,或连夜撤兵,我大军过后,黑狼部牧场归你们。甚至……待蒲察部等女真部在此战中实力受损后,他们的地盘、草场,诸位可自行商议取之,我军可默许,且彼此可开展贸易,可提供些许资助,由此次‘有功’部落占据。”
青狼部驻地,头人大帐内,阿布将经历原原本本禀报,尤其重点转述秦猛的三句话。酒劲和激动下,他甚至补充自己观察:“卡隆把阿秃儿!周军虎贲军兵强马壮,军纪严明。我看到他们一个营地就有数千铁甲,这样的营地好像还有好几座!女真人越来越霸道,跑别人地盘抢东西是常事,周军将领说的恐怕不假。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去送死,好吞并我部落草场和人口!”
卡隆目光锐利盯阿布:“你小子,这些话是汉人教你说的吧?”
阿布脖子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承认:“是……但他们说得有道理啊!我看到黑狼部长老之孙伯恩,对周军没多大仇恨。他们放了我们,还请我们吃肉喝酒,说不牵连无辜。马上就要撤兵了,让我们别自己往上撞……”
“闭嘴!”卡隆低声喝斥,很想给他几个嘴巴子醒醒脑子,但扬起的手又放下。他盯着帐外沉沉夜色,心中波澜起伏。周军展现出的实力和“诚意”,与女真人颐指气使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获得支持、“瓜分女真草场”的提议,更极具诱惑力。他挥手让阿布退下歇息,独自沉思起来。
几乎同时,白鹿部和山神部被抓的哨探顺利返回驻地,各自头人也收到类似消息和“礼物”,心头已动摇,同样陷入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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