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主动向组织交代?
这个念头也想过,但很快就否定了。主动交代就等于承认收受了文物,而这个数额,按市场价值算下来,少说也值几百万。几百万的受贿金额,足够把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体面全部葬送。
刘先理越想越乱,越乱越怕,他最终打给了省高院的一位老熟人。
“老孙,厉刚那个案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刘主任,这个案子现在是江书记亲自盯着,我们院里头都小心得很。死刑复核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最高法那边还没反馈。”
“我听说厉刚在宣判的时候说要交代问题?”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听说江书记一直没见他,把人晾在看守所里。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刘先理挂了电话,脸色愈发阴沉。
江一鸣把厉刚晾着,这一手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在宁江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对付不听话的干部也是这么干的:先晾着,等对方自己崩溃。
自己该怎么办?
同样的焦虑也压在省发改委退休副主任张文的心头。
张文比刘先理年轻几岁,退休还不到三年。他是技术干部出身,从省计委的科员一步步干到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和重大项目审批将近十年。
那些年,经他手批出去的大项目、大资金不计其数,厉刚在宁江市搞的那些工程项目,至少有一半是他帮忙协调过的。
他和厉刚的关系比刘先理更直接,厉刚知道他要什么,他也知道厉刚能给什么。
张文喜欢字画,尤其喜欢明清时期的文人手札。厉刚第一次送他东西,是一封明代文徵明的亲笔信札。信的内容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是文徵明写给友人的一封家常信,聊聊天气、谈谈近况。但纸是明代特有的洒金宣,墨色沉郁,字迹清秀,一看就是真迹。
张文当时就爱不释手,嘴上说着“这太贵重了不能收”,手却已经把信札捏在了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厉刚当时只是笑了笑:“张主任喜欢就好,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是糟蹋了,您才是懂它的人。”
后来厉刚又陆续送过几件,有董其昌的扇面、有八大山人的册页,还有一件郑板桥的墨竹小幅。每一件都是精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张文把它们一一装裱好,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每天临睡前都要去看一眼。
他退休之后,这些东西就成了他最大的慰藉,没有了权力,没有了前呼后拥,至少还有这些字画陪着他,证明他这一辈子不白活。
可如今这些东西却成了一颗颗定时炸弹。
厉刚被判死刑的消息,张文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那天晚上他正在书房里临帖,妻子走进来说“老张,你快来看,厉刚被判死刑了”,他手一抖,毛笔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墨痕,毁了一整张刚写好的字。
他冲到客厅,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新闻标题,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身就回了书房,把门反锁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几幅字画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樟木箱里,锁上柜子,又把钥匙藏在了书柜顶上。做完这些,他又觉得不妥,把钥匙取下来,用胶带粘在书桌底面最靠里的横梁上,还用一本书挡住。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自嘲地笑了。
曾经最珍爱的东西,现在却成了最大的心病。他想把它们处理掉,可处理给谁?卖给谁?每幅画都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拿出去交易必然会留下痕迹,也必然会被人记住。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想过把东西交给纪委,说是“主动上交”。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主动”来得太晚了。如果厉刚没有被抓,如果厉刚没有被判死刑,他会主动上交吗?
当然不会。
那就不是真正的主动交代,而是迫于形势的被动选择。
张文比刘先理更怕,因为他知道的东西更多,牵扯的线也更广。
厉刚当年找他帮忙协调的那些项目,有几个是涉及省发改委重大资金安排的。他以“支持地方经济发展”为名,给宁江市多批了不少钱,其中相当一部分流进了厉刚控制的公司。这些资金流向一旦被彻底追查,他跑不掉。
他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主任,是我。厉刚的事,您听说了吧?”
张文听厉刚说过,他和刘先理私交不错,两人经常一起吃饭喝酒。
他猜测,厉刚和刘先理之间,肯定也有类似的利益输送。
“听说了。我正在想办法。”
刘先理说道:“你是否有什么办法?”
他猜测对方打来电话,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我找了一个人,以前在看守所工作过,现在退休了,但里面还有关系。我想让他帮忙递个话进去,让厉刚放心,只要他扛住不说,外面的人会想办法。”
张文说道。
刘先理沉默了几秒:“靠谱吗?”
“应该没问题。这个人以前在看守所干了二十年,跟里面的几个老干警关系不错。”
“好,你抓紧办。”
刘先理说道:“我这边也在想办法,有什么消息我们再相互沟通。”
刘先理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江一鸣能把厉刚案翻过来,能把厉永虎逼死在看守所里,就说明这个人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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