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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1章 秋后的蚂蚱

另一边。

江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深夜悄然落了下来,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白霜,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没睡醒。

省人大办公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刘先理的办公室却透着一股寒意。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

窗外的雪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条纹。

他在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待了三年,本以为再过两年就能安安稳稳地退休,在省城含饴弄孙、养花种草。

可这两天,他连家门都不敢出,连手机都关了机,家里的座机线也拔了,所有打进来的电话都转到了秘书手机上。

厉刚被判死刑的消息,他是在判决当天下午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省人民医院做例行体检,秘书匆匆忙忙跑进体检中心,把他从彩超室里叫出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刘先理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跌倒,体检没做完就回了家,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摆了摆手说“回家”。

回家以后,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一个人坐到了半夜。

他当然知道厉刚案是怎么回事。

当年厉刚在宁江工作的时候,刘先理正是宁江市委书记。

作为市委书记,全市干部的提拔任用,他有着重要的话语权。

尤其是厅级以下干部,他有直接决定权,所以溜须拍马之徒便如过江之鲫,纷纷找上门来。

但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些干部送钱能送多少?

他想要钱,不知道有多少老板愿意排着队给他送。

所以,一般干部送点礼品或者钱财想要获得提拔,他压根看不上眼。

但有个人不一样,那就是在市文物局工作的厉刚,他是最会“来事”的那一个。

他不送钱,送东西,送的都是市面上见不着的、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刘先理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收厉刚的东西,是一幅宋代山水画。

那天厉刚提着个不起眼的布袋来他办公室,说是“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他打开一看,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山水长卷,画风清雅,气息高古。

他虽然不懂书画鉴定,但凭多年经验也能看出那不是凡品,厉刚说“书记您平时工作繁忙,闲暇时看看画,陶冶情操”,他当时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

没有多久,厉刚就获得了提拔,后来厉刚又陆陆续续送了几件东西,有汉代的玉璧,有明清的瓷器,还有一尊唐代的石佛造像。每一件都说是“朋友送的”“家里收着也用不上”。

刘先理心知肚明这些东西的来路和分量,但每次收下之后,他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人情往来,不是受贿。

但刘先理心里清楚,厉刚能从宁江市一个文物局副科级干部,一路做到洪山市委书记,少不了他在背后的提拔和推荐。当年省委组织部来考察厉刚的时候,是他这个市委书记在考察组面前替厉刚说了好话,说厉刚“年轻有为、敢闯敢干、是宁江市干部队伍中最有潜力的一个”。后来厉刚在洪山市出事,他又在会上替厉刚开脱,说“干部有问题是正常的,关键是要给人改正的机会”。

这些事,他做了,别人也看在眼里。

厉刚当然记着他的好,所以那些“小玩意儿”从来没有断过。

刘先理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厉刚会判无期,也许死缓,也许像之前一样,判个十几年再运作一下,很快就能保外就医。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一鸣接手政法委之后,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死刑立即执行,这意味着厉刚真的活不了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会有什么顾忌?

刘先理在书房的藤椅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眯了一会儿,朦胧中,他梦见自己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双手被铐住,四周全是摄像机镜头。他拼命想解释什么,可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审判台上坐着的人他看不清脸,只听到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把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满头冷汗。

妻子推门进来,端着小米粥和降压药:“老刘,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药也不按时吃,身体要搞垮的。”

“你别管我。”

刘先理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妻子欲又止,最终还是放下粥碗和药,轻轻带上了门。

刘先理拿起降压药,就着凉水吞了两片,他的手在抖,两片药差点从掌心里掉出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江一鸣是什么人,他已经见识了。王安友倒了,李玄章调了,厉刚判了,厉永虎死了,连柳源明都被纪委带走审查了。

整个东江省政法系统已经在江一鸣手里攥成了一只拳头,谁碰谁碎。

他拿起座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

秘书的手机虽然能过滤掉外界的来电,可同样也会留下通话记录。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将来都可能成为江一鸣手里的证据。

刘先理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锦盒上,那是厉刚送他的一尊小玉佛,唐代的,和田白玉雕成,高不到十公分,但雕工极为精美,玉质温润细腻,他一直放在书房里自己赏玩,连妻子都没告诉。

现在这尊玉佛却像一块烫手的炭。

他拿下锦盒,打开看了一眼,佛像面容慈悲,双目微阖,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

刘先理盯着佛像看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把锦盒盖好,塞进书柜最角落的夹层里,又用一摞旧报纸挡住。

藏东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身为省人大副主任,副省级干部,居然在办公室里藏东西。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分明就是自己给自己定性的表现。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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