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楠走进江一鸣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省委大院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冬夜的雾气里晕染开来，显得朦胧而清冷。

江一鸣没有起身寒暄，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省纪委刚刚送来的钱广军谈话笔录，另一份是合议庭关于厉刚案的完整评议报告。

“俊楠同志，先看看这个。”

赵俊楠拿起那份谈话笔录，逐页翻看。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转为阴沉，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合上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钱广军的问题，我之前确实不知情。”

“我知道你不知情。但问题是，钱广军在审委会讨论厉刚案时，发表了明确支持死缓的意见。而他妻子公司与厉家企业的利益关联，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因此影响了表决，但客观上，他的参与已经让审委会的公正性受到了质疑。”

江一鸣的语气平和而沉稳：“我不需要你解释钱广军的事，那是省纪委的工作。我今天找你，是要谈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审委会的讨论程序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赵俊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江书记，审委会的讨论是严格按照程序进行的，表决结果也是集体决策。如果仅仅因为个别委员可能存在利益关联，就推翻整个讨论结果，这个先例一开，以后高院的审判工作还怎么开展？”

“我不是要推翻表决结果，而是要求对表决程序进行复核。钱广军在讨论中发表了意见，而这个意见是否受到了外部利益的影响，直接关系到表决的公正性。这不是个案问题，是程序正义的底线问题。”

江一鸣顿了顿，拿起那份合议庭评议报告：“合议庭的评议意见是死刑立即执行，理由充分、证据扎实。审委会的讨论如果是因为个别委员的不当参与而改变了结果，那这个结果就站不住脚。如果上面来查，你作为院长，是要负责任的。”

赵俊楠的目光落在那份评议报告上，神色复杂。

他知道江一鸣说的是实话。钱广军的事已经捅到了省纪委，如果审委会的表决结果不重新审视，将来一旦被翻出来，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这个主持人。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纠错。

“江书记，我可以提议审委会重新讨论。但有一个问题，钱广军已经被调查，他那一票肯定无效。可即使扣除他那一票，原来的表决结果依然是四票赞成死缓、三票赞成死刑、一票弃权。重新讨论的话，结果未必会变。”

“那就重新讨论。关键是让每一位委员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情况下，独立、自由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意见。如果最终结果仍然是死缓，我尊重。”

江一鸣认真道。

“好，我明天召开审委会，重新讨论厉刚案。”

赵俊楠站起身，语气比来时多了几分决断。

江一鸣点了点头，将他送到门口：“俊楠同志，这个案子怎么办，不仅关系到厉刚一个人的命运，更关系到东江省政法系统在老百姓心中的形象。你是老同志了，轻重你掂量得清楚。”

赵俊楠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走进了夜色中。

重新召开的审委会，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赵俊楠的开场白很简短：“根据省纪委通报，原审委会委员钱广军涉嫌与案件当事人存在利益关联，目前已接受组织调查。经省委政法委建议，本次审委会对厉刚案进行重新讨论。钱广军不再参与，由候补委员递补。合议庭承办人宋建明同志再次汇报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