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安上车之后就没怎么说话,车窗摇下来半截,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头敲着车门外面的铁皮。
车队出了市区,直接上了平水河大堤,拐上往平安县去的方向。
韩建立提前跟平安县公安局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副局长卢东震,犯罪嫌疑人指认现场的事,已经不胫而走。
车队到了平安县境内,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平安县界”四个红漆大字,字迹有些褪色。
车还没停稳,我就从车窗里看见了。
大堤两侧全是人。
黑压压的。从堤顶往下站了七八排。男女老少都有,老汉戴着草帽,妇女怀里抱着小孩,年轻人爬到了堤上的行道树上,两腿夹着树,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搭凉棚往这边望。
更远处的田野里,络绎不绝的人踩着田埂往大堤跑,五辆警车减速,人墙往两边退,像水被船头劈开。然后人墙又在车后面合拢了。
孙茂安把烟掐了。推开车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李局。平安县咋组织的,人太多了。"
事已至此,倒也是只能捞捞看了。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
我们下了车,平安县公安局副局长卢东震从人墙里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跟韩建立握了手,然后啪地给我敬了一个礼,手掌外沿贴在帽檐上,指头并得贴紧。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平安县的干警,个个警服都被汗沁透了,后背上的汗渍一圈一圈往外洇。
韩建立黑着脸道:“卢东震,你是怎么搞的?这哪里是警戒,简直是看戏!”
"李局长!韩局长!接到通知之后我们做了警戒部署,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堤上的人墙。自己也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咽了口唾沫。
"韩局长,你也看到了。群众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周大鹏在我们平安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老百姓心里都有数。这也是个警示教育,让大伙儿亲眼看看,杀人是要偿命的。"
韩建立没有责怪他,他知道这事是压不住的。周大鹏的案子给群众都造成了心理阴影了,周围的群众,都不敢下地干活了,今天一说指认现场,群众自发的来了。
"把市局和县局的同志组织一下。"韩建立把帽子戴正,"围人墙。把人墙往外扩五米。现场的群众不要越过人墙,保证指认现场的严肃性。"
"是。"
卢东震转过身,扯着嗓子喊。平安县局的干警呼啦啦一片往上涌。市局重案支队的二十几号人从几辆车上跳下来,秦川、马波带队,分列左右两翼。将近五十个穿警服的在大堤上拉开了一道半月形的人墙,胳膊挽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
人墙站定。
面包车的侧门开了。
黑汉被两个侦查员架着押了出来。
脚镣的铁链先落地,哗啦啦一串响。还是那张脸,横肉不见了,眼珠子里也多了几分胆怯和呆滞。
他一只脚踩在车踏板上,另一只脚往下探,脚镣的铁链卡在踏板的棱角上,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栽下去。
秦川伸手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一只麻袋,把他提稳了。
人墙外面瞬间炸了。
"出来了!"
"就是他杀的周大鹏!"
"杀人犯,"
"畜生,你怎么能下的去手……"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齐声喊的,是此起彼伏,像水烧开了之后的滚沸。前面的人往前挤,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涌。五十个人的人墙被压得踉跄了一个身位。秦川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黑汉的肩头,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马波大喊道:"往后退,都往后退!"
黑汉迈开了步子。脚镣拖在地上,碎石被铁链刮得咔咔响。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脚镣太重。
押解他的侦查员一左一右攥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
人群中的骂声越来越密了。
一个老汉把手里的草帽往下一甩,草帽在人头上弹了两下,滚到人墙跟前。
老汉往前挤,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憋出来的泪。
"周大鹏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凭啥杀他!你凭啥!"
人墙里一个平安县的干警被他推了一把。干警往后仰了仰,脚后跟在地上一蹬又站稳了。
他没有还手,只是把胳膊往外撑得更开了一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得鼓了出来。
黑汉没有看那个老汉,他低着头往前挪,脚镣在大堤的上划出一道连续的灰白印子……
人群中突然飞出一块土疙瘩,拳头大小,干的,裹着草根和碎石。
土疙瘩划过人墙的头顶,在黑汉身后半尺砸在地上,碎了。
碎渣弹起来打在黑汉的小腿上,他腿弯一软,脚镣卡了一下,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梁大文回头吼了一嗓子:"谁扔的?不准扔!"
话音刚落,后面又飞出一块砖头,这次偏了,没落到空地上,直接砸在了黑汉的头顶上,前排的人群里有人举起手,干部就又把手拉了下来。
黑汉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了半个脸。
孙茂安看我要制止,就淡定的道:“哎,死不了,这家伙硬的很,皮糙肉厚的,我们棍子都断了一根,这点血算个球。
走了十几米,吊车和船都已准备好,脚下是堤坝的斜坡,坡上的野草一层又一层,斜坡往下十多米,是平水河。
河面从这里看是浑的,平水河六月份开始涨的水,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还没完全沉下去。河水流得急,打着旋涡,旋涡中间凹陷下去,像有人在河底往下拽。
黑汉的脚镣不再响了。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河水映在他眼睛里,让那双发空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但这不是活人眼睛里的光,是死人眼睛里的反光。
他抬起了铐着的手。手指往前指了指。指的方向是大堤下的一个坡面,坡面被草盖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黑汉的手在发抖:"就是这个地方,标号是154的桩号桩。”
为了标记平水河大堤的位置,每五百米就在路沿位置有一根水泥桩,水泥桩上刻着的数字已经描红。
"车是从这个地方下去的!"
秦川站在他身后,从兜里掏出记录本,钢笔帽用牙咬开,笔尖压在纸上。他写了两行字,然后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就是这个地方。"黑汉的手往下垂了垂,又抬起来。"我把车挂空挡,从堤上推下去的。车翻了,滚下坡,滚到河里。河水深,淹没了。我以为河水一泡!没想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尸体咋出来的……"
黑汉用手比划着,又开始介绍:"在面包车里捅的,我捅了三刀。喉咙一刀,胸口两刀,我想的是车沉下去,车门被水压住打不开,他在里面烂干净了,到时候咋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头疼欲裂一般,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一脸恐怖的道:"我真不知道他咋出来的,这门我都是用钥匙锁死了!"
秦川站在人墙里。他咬着牙。咬得两腮的肌肉突出来,又凹下去。
"车大概去在哪个位置?"
黑汉看着河面,看了大概三秒钟。
"从这里下去,偏右十五米左右。水深大概三米。河底有淤泥,车应该是陷进去了。"
韩建立转身,朝平安县局的几个同志一挥手。
"船。"
卢东震早就准备好了,三四条平底小船船底擦着草坡滑进了水。
十几个附近的群众上了船,手里拿着竹竿往下插,河水吞了竹竿三分之二。再往下插,到头了。河底的淤泥软塌塌的,竹竿往下陷了一截,拔出来,竹竿尖上沾着黢黑的泥。
几条船在这片水里慢慢的试着,十多分钟后,在下游又走了十多米,有个大哥拿起竹竿又往右边探了一竿,硬了。
不是石头的那种硬。是铁皮的那种硬。竹竿敲上去,
"嘭,"
闷的。从水底传上来。站在大堤上的人都听见了。
"找到了!"
船上的人把竹竿插在河里做标记,在浑黄的河面上斜戳着,像一根定海神针。
卢东震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吊车上!"
人群沸腾了,后面的人踮起脚,前面的人蹲下去从人墙缝隙里往河上看。树上的人爬得更高了。
吊车是平安县第一建筑公司的,橘黄色的车身,吊臂上刷着白色的编号。司机把车倒到堤边,后轮压在堤沿上,压得碎石往外崩。吊臂缓缓伸出去,钢丝绳在滑轮里嘎嘎地转。钢丝绳的末端挂着一个四爪铁钩,铁钩的钩尖是钝的,钩身上锈迹斑斑。
几个工人拿着钢丝绳挂钩往下送,挂钩沉进水里,冒出一串气泡。
几个水性好的群众也准备好,腰上系着绳子沉入水底,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把钢丝绳固定好。
带队的工人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声:"起!"
吊车发动机轰鸣。钢丝绳绷紧,从水里斜着往岸边拉。水面被勒出一道凹槽,凹槽两边的水往中间涌,激起哗哗的白浪。
车头先出水了,车前盖上挂着水草,车牌照还在,车身一半出水的时候,车门的缝隙里往外淌着水。
车窗完好,车门完好,整个大堤都安静了,直到面包车被拖拽上来之后,秦川和马波上前检查,车门把手上缠着几缕暗绿色的水草,整个车也是锁住的。
孙茂安见多识广,挠了挠头道:“怪了,怪了哎!这车锁得这么死,到人底咋出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