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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平水河捞车取铁证,光明区摸底寻红霞

现场足有两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小孩子都止住了哭声,只有吊车的发动机在突突地响。

钢丝绳一节一节往上绞,吊臂缓缓转动,将面包车移到堤顶的路面上。

四个轮胎瘪塌着,不是没气的软瘪,是被水泡烂的糟瘪。

车落地的瞬间,车身晃了晃。

韩建立站在我旁边,也凑上去打量着这辆汽车,一脸不可置信的围着车转。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泥浆的车窗上抹了一把,水汽和泥浆混在一起,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确实奇怪,玻璃都是好的嘛!”

袁开春托着下巴摇了摇头:“不可能啊,他咋会出来的那?”

秦川抓着黑汉的胳膊,连拉带拽的把黑汉拖到车前,劈头盖脸的道:“你他妈的欠揍了是不,咋回事,不是说人在车里了嘛!”

黑汉被拽得一个趔趄跪在泥地里看着车一脸的惊恐与茫然:“我真不知道啊?我推下去的时候,人确实是在车里了,车不多就是没气了,你们想,他要是有气他不得反抗啊!”

“老子打你信不信!”秦川的拳头举在半空,却被孙茂安拦了下来,孙茂安对着黑汉道:“我们有纪律啊,不能当众打人,你珍惜机会,咋回事!”

我和孙茂安相处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一般情况下都会拦一把,意思是给个台阶,留点余地,张口就说我们有纪律,配合还好,不配合的一般孙茂安下手比谁都狠。

黑汉咧着嘴道:“我都这样了,这个事,我还有必要隐瞒嘛!”

这倒是是一句实话,事到如今,隐瞒这个细节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刑警队的同志已经开始着手勘察,韩建立复盘着过程道:“你们看会不会这个样,他当时可能根本没死,或者只是昏迷。车落水后,水压没那么大,玻璃也没碎,他醒了之后推开车门游上来的,后来啊车门就受水流的冲击给关上了。”

韩建立话音未落,孙茂安摆手道:“我刚拉了几个车门,都是上了锁!他不可能在水里面把车上锁吧!”

这个事,已经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边缘。但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可以用科学解释的答案。总不能在结案报告里写上一句“当事人凭借超自然力量逃脱”吧。

十几个同志都是办案的老手,讨论了半个小时之后,依旧没能拼凑出一个合乎逻辑的闭环。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这就是当领导的,在出现僵局时,大家本能寻找的那个主心骨。可此刻,我也纳闷,但是我并不相信什么超自然力量。

我盯着那辆沉默的面包车,泥水顺着车身滴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我们的无力。但直觉告诉我,这并非什么灵异事件,应当是某种巧合。

我看了眼众人道:“都先别猜了,这个事情总之是找到了车,关键物证已经找到了,人怎么出来的,我们形成报告,如实记录,不下结论,好吧,带走当事人吧!”

事实上,从业多年,我见过太多无法用逻辑完全闭环的案子。

有些真相就像这泥潭里的车,沉下去就再也捞不干净,只能等着时间把它慢慢冲淡。

吊车熄了火,云层恰在此刻裂开一条缝,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挤出来,打在面包车的车顶上。车顶上那层干了的淤泥被照得泛出金辉,像镀了一层薄铅。

有人喊了一声:“放炮!”噼里啪啦,人群后面的玉米田里,有人点燃了一挂鞭炮。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炮仗在泥巴地里炸开,红纸屑飞起来,这一刻总算是有了个交代。

人墙终于松动了,有人开始鼓掌。不是一个两个,是大堤两侧的三千多人一齐鼓掌。掌声和炮仗声搅在一起,在大堤上滚过去,在河面上滚过去,在远处的田里滚过去。

黑汉站在人墙正中间,低着头,看不到脸,始终没有抬起来。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照在他那条拖在碎石上的脚镣上。

秦川和马波同时上前,一人抓住黑汉一条胳膊,身子一拧把人提了起来往外押。

韩建立这一挥手惊动了人群。

愤怒仍然像河堤决口一样涌了上来,一个年轻人冲破了人墙,人墙最边上的干警没拽住他,手从他衣领上滑脱了。“打死他!”

他手里攥着一块从堤上捡的碎砖头,砖头上还沾着干泥块。他跑出三步,起手一甩,碎砖旋转着飞出去,正中黑汉的后背。黑汉往前一冲,整个人差点摔倒。第二块飞过来了,是裹着石子的土块,第三块,第四块……砖头、土块、碎石,像下雹子一样从人群中飞出来。人

墙被冲开了一个缺口,不是同志们不顶用,是人太多了。

五十个人撑了快一个小时的半月阵,胳膊早就麻了,腿早就软了。

“不能打了!”

韩建立转过身,右手在空中疯狂地劈挥,“不能打了!同志们,保护嫌疑人,不能打了!”

秦川弓身护在黑汉身上,一块砖头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往下沉了半寸,又咬牙撑住了。

“我有罪!”黑汉喊着,声音变了调,不是哭,是恐惧。两三千多双眼睛盯着他,两三千多张嘴在骂他,他被围在人海中央,像一个被押上刑场的囚徒。他只能拼命地喊,喊了,也许能让自己好过一点,也许能让自己死得没那么害怕。“我有罪,我对不起周大鹏,我罪大恶极!”

他跪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碎石上,额头上磕出一个血印子。脚镣从他脚上拖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堆。

平安县的同志冲上去补额人墙,卢东震的衣服被撕开一个口子,他不管,拽着一个干警的腰带把人拉进阵里。干警的帽子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帽檐弯了。卢东震边推人边扭过头冲韩建立喊:“韩局长,先撤!先带人撤!”

韩建立扫了一眼,人墙暂时稳住了,但人群的情绪没有平复,那些哭红了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黑汉“秦川,马波,押上车!”

秦川和马波夹着黑汉,几乎是把人从地上拎起来。黑汉的脚镣在地上拖过,碎石被铁链扫得往两边飞。面包车的侧门开着,两个人一使劲,把黑汉塞了进去,砰地把门合上。

面包车发动了,车灯在傍晚的天色里骤然亮了起来,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但最厚的那块云已经被光撕开了。

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光柱一根一根砸在河面上,砸在大堤上,砸在那辆浑身是泥的面包车上。

车下了大堤,卷起一路烟尘。

一路上大家都在讨论案子的事情,却没人大声说话。

晚上的时候,彭小友和钟惠丹来到了家里,晓阳自然是一番热情招待,如今孟伟江已经畏罪自杀,关于钟必成主动检举立功的情节,自然是要重点考虑的。安抚了两人之后,晓阳专程把两人送到了楼下。

等晓阳回来,我已经主动给市委周宁海书记汇报了钟必成的处理建议。

晓阳把门一关就道:“哎呀,彭小友和钟惠丹每次都太客气了,以后不能让他们到家里来了。”

看着沙发旁边的大大小小的礼包,我叹了口气:“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这个彭小友这些东西贵重了,明天我让建国把东西退回去!”

晓阳一挥手道:“算了,明天我去省城,给他们带些东西来算了!”

我随手拿起一盒茶叶,打开之后发现确实是茶叶,才放了心:“我已经给周书记汇报了钟必成的事,钟必成之前毕竟是副县长,又是市委书记秘书的岳父!”

晓阳伸了一个懒腰:“书记怎么说?”

“周书记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在量刑上从轻,但我估计,十年往上是少不了的,在高考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如果不是方家的关系,估计小友这个秘书也就当不成了。”

晓阳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方家和钟家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好在钟书记的病控制住了,钟书记主动退下来,省委给的评价还是很高的,高风亮节,主动让贤,算是组织上给钟书记留了体面。”

我倒是不如晓阳这么乐观,韩建立让重案支队二大队跟踪曹河高利贷的事,我很担心,这个事涉及到钟壮,钟书记本就身体虚弱,经不起任何新的刺激了,难办!

7月16号中午十一点,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带着一辆白色金杯车停在光明区建委大院门口。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邹新民办这事已经是轻车熟路,外围的调查结束了,核心证据已经固定,今天就是要和周欣见面。

周欣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几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上了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个干部路过,也以为是来办事的群众,没人多问一句。

如今关于周欣要被查的消息早已在机关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现在建委的不少干部都已经刻意避开了二楼的走廊,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空气里似乎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推开周欣办公室的门,周欣正在办公桌前低头批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知道来者不善。

一般人自然是要敲门的,只有不屑于敲门这种虚礼的人,才会如此旁若无人地推门而入,那必然是纪委了。

周欣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的边缘,看到邹新民后面几个白衬衣,神情肃穆地站在门口。

周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放下钢笔,摘下老花镜,缓缓站起身来:“邹书记,这是?”

邹新民没有废话,只是一挥手,一个年轻干部直接上前将手续放在了周欣面前的办公桌上:“周欣同志,这是市纪委的立案审查通知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邹新民看着办公室的书柜已经空了一半,显然周欣早有准备。邹新民心中冷笑,这种“断尾求生”的把戏他见得多了,但既然核心证据已经固定,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倒也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

检察院的人已经准备了手铐,邹新民还是颇为体贴的拉开了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递到周欣面前,将手铐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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