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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周宁海定调不扩大,市医院探病撞小翠

周宁海合上笔记本。

“希望同志们啊再接再厉。刚才我在楼下对全体干警说的话,也是对在座的每一位同志说的,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但不要让群众等太久。”

散了会。

林华西最先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刘洪峰缠着一条胳膊,还是快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外面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等着的局办干部,大家看门打开,自觉的往两侧让开。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刘洪峰、袁开春把几位领导送到楼下。三辆皇冠车停在国旗台旁边的停车位上,发动机已经打着了,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水泥地上蒸出一团模糊的影,三辆皇冠车依次开出大院,拐上市局门口的大路,排气管的声音越来越远。

“十点半了。”我看了眼手表转过身对孙茂安说,“政委,建立,十一点吧,咱们去医院看梁大文。”

回到办公室,门还没关上,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就响了。

我接起来。

“朝阳。”

是郑红旗的声音,老领导特有的声线,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红旗市长。”

“雷霆行动办得漂亮啊,周书记今天早上在食堂的时候,专门说了你们的事。市委对公安局这段时间的工作非常满意。你在曹河打了国企高利贷一仗,到了市局又拿下了马正贵,周书记可是用了四个字:‘年轻有为’。”

郑红旗很少这样当面夸人。他的性格是那种,你做得好他点个头,你做得不好他直接指出来。今天连“年轻有为”都搬出来了,说明周宁海书记对整个工作是认可的。

“都是您和尚武书记打下的基础好,我不过是运气好。”

郑红旗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听得出是真的高兴。

“朝阳,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桌面上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翻到空白一页。

“马正富的媳妇,也就是马正贵的嫂子和登峰副市长的爱人关系很好,不是一般的熟人那种好,是走动很勤啊,马正贵的事现在闹得这么大,马正富又还在外面,这个事你要考虑登峰市长的感受。”

“登峰市长从来没打过电话!”

“他还没找你?”

“没有。”

“这就是问题啊!”郑红旗顿了一下,“他没有找你,说明他已经在生气了。登峰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多年,他的脾气以前还是很好的,估计这次觉得你不够意思,抓了马正贵,事前不给他通个气。”

“登峰市长从来没有跟我打过招呼,马正贵的事情,我确实也不好提前汇报……”

“朝阳啊,登峰这个人原则底线还是有的,但是马正贵打着‘登峰市长的关系’这个旗号在外面做事,登峰没有及时跟他划清界限,这是他现在的软肋。”

郑红旗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他喝水的声响。

“你主动去给登峰汇报一次吧,不管他听不听,你得去。马正富他媳妇要是真跑到登峰家里,登峰爱人再在枕头边吹点风,到时候就不是你不给我臧登峰面子的问题了,好吧。”

“市长,我知道了。”

咔嗒,电话挂了。

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话筒在座机上磕了一下,压歪了,我又用手把它扶正,我靠在椅背上,把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

臧登峰之前和我私下关系不错。我刚到市公安局的时候,他在政府常务会上明确支持过增加公安经费,当场说了这么一句话:“公安局的装备还是七十年代的,出警连对讲机都不够用。这个钱不能省。”这些事,我倒是还都记得。

但现在马正贵的事一出来,不管臧登峰跟马正贵之间有没有实际问题,光是“马正富媳妇和他爱人关系好”这一条,就足够让臧登峰这位建委的分管领导在市委面前被动了。

而唐瑞林刚才那句“提级调查”,虽然被周宁海用“级别都不高”压回去了,但刀锋所指的方向,坐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这种微妙的平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倒是比办案子还难了。

十一点,一辆桑塔纳和一辆面包车从市公安局大院开了出去。

孙茂安和我坐在后排,谢白山开车,习惯性的手指随着收音机里音乐的律动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后面白色的面包车,牛刚坐在前面,秦川和马波坐在后排,中间塞着两箱牛奶和一网兜乱七八糟的水果。

车窗开着,秦川把手搭在窗外,烟头被风吹得火星往后飞。

“李局长、马正富还没露面。”韩建立把手里的对讲机搁在膝盖上,对讲机天线被他拉出来一节,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张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韩建立”三个字。

“他媳妇一口咬定不知道人在哪儿。我们的人在她家门口蹲了,早上只看见她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颗土豆,就是一个人吃的量。看样子马正富不在家。”

孙茂安在后排把皮带往外扯了扯:“他在千里马公司算是老板了,就看审讯的结果,到最后,有没有问题!”

“政委说得对,一切以证据说话。找不到人没关系,先查他的账。明天让经侦支队的胡海去各银行调千里马公司和马正富个人的账户,把钱全部冻结了。”

车拐进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减速带把车身颠了一下,后备箱里的水果箱子咣当响了一声。住院部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墙面上的马赛克瓷砖掉了好几块,裸露的灰色水泥像长了一身的癣。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排鸡冠花,红艳艳的。

韩建立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些鸡冠花。

“跟局门口那排是一个品种。”

几个人下了车,刘建国谢白山把后备箱打开,拿出那几箱水果和牛奶。秦川一手拎着一箱,马波用手肘关上了面包车的侧门又抓了几包糕点。

一行人来到了一零七病房,牛刚上前一步推开门,梁大文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左腿缠着纱布,整条腿被吊在半空中,像一个被起重机吊起来的白色电线杆。

病床边的方凳上坐着一个人,吴小翠。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碎花是浅蓝色的小雏菊,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袖子卷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了小臂上一小块淡青色的淤血。

看到我们推门进来,吴小翠刷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了一半被牛刚一把拽住。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一下红了。

“李局长、韩局长……”

她的声音往上飘,像一只被突然惊飞的鸟。

我一看,梁大文的脸比吴小翠的脸还要红,红色从他的脖子往上蔓延,经过喉结、耳朵、眼角,最后整个脸都红了,红得像门口花坛里那排鸡冠花最上面那一朵。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两只手用力撑在床上,肩膀用力往上顶。悬在半空中的腿被这突然发力震得晃了两下,疼得他龇开了嘴。

“李局、政委,韩局……”

“躺着。”

韩建立上前两步,手按在梁大文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搭一下,是使劲往下按的那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秦川从后面挤过来,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柜子太小,水果箱只放得下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悬在外面。他用手往里推了推,刘建国把两箱牛奶和饮料码在床脚。

马波把那一网兜香蕉挂在床尾的铁架上。

牛刚拍了拍手看着梁大文和吴小翠,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马波站在门口看了梁大文一眼,嘴角先咧开了,不是在笑,是在憋笑。憋了两秒之后没忍住,笑出来了。

“大文,脚不臭了?”

梁大文的嘴张了张,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医生先开了口。

医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反光。

听到马波这话,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回答了。

“昨晚上确实有点味道,这个我得说实话。掀开被子整个走廊都闻得到。但是现在一是没有剧烈运动,汗出得少了,二是……”

他看了吴小翠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是医生看惯了的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病房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这位家属用碘伏给他洗了两遍脚,昨晚上洗了一遍,今早又洗了一遍。碘伏本身有除菌除臭的作用。”

“家属”两个字一出来,吴小翠的脸红的发紫,手里那块湿毛巾叠了又叠,先是竖着对折,又横着对折,再叠回去,把一块毛巾叠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死死攥在手心里。

梁大文盯着天花板,盯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天花板上每一道裂缝都刻进脑子里。

我看着吴小翠,这个女人的五官其实很端正,眉毛是天然的细长形,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但有些干裂起皮。如果去掉眼角的细纹和颧骨上那层被生活磨出来的暗黄,把她放在正常的家庭环境里,谁也不会把“洗发一条街”跟她联想到一起去。

她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她身后没有退路,前方没有出口。

大家和梁大文胡闹了几句之后,我看看这吴小翠道:“小翠啊。你为这个案子立了汗马功劳。不是你在温泉酒店配合,黑汉不会上钩。没有你指认,周大鹏案件也不会这么顺利啊。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任何人在这个案子中出的力、冒的风险,组织都会给一个交代。”

吴小翠低着头,手指在毛巾方块的一个角上捻着。

“五万块钱。”我转头看着韩建立笑道,“奖金尽快发下来,明天小翠有时间了就把手续办了。”

吴小翠听到五万块钱这个数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那块叠成方块的毛巾在她手里攥得更紧了,梁大文赶忙提醒道:“小翠啊,还不谢谢李局长!”

吴小翠反倒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千恩万谢,也没有立刻抬起头来,她犹犹豫豫片刻:“李市长,这不得,被打击报复!”

秦川很是豪爽的道:“小翠嫂子,你多虑了,有梁哥在,有我们公安局在,谁敢乱来!”

韩建立点了下头,很是严肃的道:“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小翠啊,你一个女人家保管这么多钱不安全,还是要找个男同志。”

秦川站在床尾,两只手撑着床尾的金属栏杆,体重压在手掌上,栏杆往下沉了半厘米。他把上身往前探,拍了拍梁大文的脚:“大文就很好嘛。”

梁大文脸上的红色已经超出了脖子范围,从领口往下蔓延到锁骨窝,再往下,消失在病号服的领子里。他抬起那手在空中摆了摆,想说什么,但舌头打了结。

“秦川你……你瞎说什么……我和小翠,我和小翠就是朋友关系!”

我看着颇为尴尬的梁大文,又看着极为不自然的吴小翠,心里暗道:“吴小翠的老公,到底去了哪里?这吴小翠的身上,怎么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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