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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周宁海定调不扩大,市医院探病撞小翠

周宁海在国旗台下讲完“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掌声在公安局大院里炸开,噼里啪啦响了好几轮。

林华西上前半步,侧过身子低声跟我说话。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只有我能听到。

“朝阳啊,书记和市长想看看局里的办公环境,你带一下。”

我点了下头,引着几位领导往办公楼里走。唐瑞林跟在周宁海身后约一步的距离,不是并排,也不落后太远,刚好能让周宁海听到他的脚步声。

公安局的办公条件,在东原算是中规中矩,比财政和税务是要差些,但是比教育局、劳动局又好上不上。

大厅里有些地方的墙皮起了泡,泛着淡黄色的水渍印,那是前几天暴雨的时候,由于公安局整体地势较低,水已经淹到了一楼。

周宁海指了指墙根处那一圈深褐色的霉斑:“这一块,也是门面了,你们还是要处理一下,别让人看了笑话。”

孙茂安随即道:“书记,我们马上安排后勤整改,一定尽快把墙面处理好。”

宣传栏是新换的,毛玻璃擦过了,但左下角还留着一道抹布拖过的弧形水痕,像谁用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划了一下。

林华西走在周宁海左侧,目光顺着走廊往前扫。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抬手指了一下天花板。

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边缘参差不齐,中间洇出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圈。

“朝阳,你们这办公楼多少年了?”林华西收回手,把指头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

“六四年建的,三十年了。”

周宁海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走廊两侧。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巴掌大的掉皮,下面的踢脚线被拖布蹭掉了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层。

他把手背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老楼一样出硬仗。”

没说别的,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宣传栏里贴着公安局些许工作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压着打印出来的简讯标题。

铁皮橱窗的四角用红纸剪了花边,一看就是刘建国昨晚上带着局办的人连夜赶出来的。有几朵纸花剪得大小不一,左边的比右边的大一圈。

周宁海在钞票照片前面停了两秒,下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点头,是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彭小友跟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扉页上夹着一支圆珠笔。我和孙茂安大致汇报了下全市公安的整体情况,就一起进了会议室。

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地转着,扇叶的影子在地板上循环往复地扫过每个人的脚踝。

周宁海落座之后,唐瑞林在主位左手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的动作很慢,像在给所有人一个安静下来的信号。

林华西书记扫了一眼会场,会场里只有几位局领导就开门见山道:“同志们,今天周宁海书记和唐瑞林市长在百忙之中来看望大家,刚才又在楼下慰问了队伍。充分体现出市委市政府对政法队伍和公安机关以及雷霆行动的重视,相信每一位同志都已经感受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书记和市长专题听取雷霆行动一号和二号汇报。朝阳同志,你先说吧。”

我摊开笔记本,好在我全程参与了两次行动,对所有情况都心中有数:“周书记、唐市长、林书记。雷霆行动分两阶段实施。一号行动代号主要是针对温泉酒店的引蛇出洞计划,以仙人跳反制仙人跳,抓获以绰号‘黑汉’为首的主犯七人,缴获五四式手枪两支、管制刀具十六把。”

我翻了一页材料,继续汇报了二号行动之后,周宁海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有一个情况,要专门向几位领导汇报。”

我合上汇报材料,看着周宁海书记的眼睛。

“在三号别墅的搜查过程中,发现了孟伟江,以前的曹河县副县长,曾任公安局长!此人开枪自杀……”

政法委书记林华西侧身在周宁海书记耳边简单又补充了几句。

周宁海书记听完孟伟江的情况之后,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笔身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孟伟江,这个同志,当初是上报意外落水死亡的,这个事好像当初还有领导在过问。”

他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像在对自己确认一个已经被推翻的事实。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林华西脸上扫到唐瑞林脸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个事调查结束之后要形成专报,不是报个简报就完了。从头到尾,什么时候跳的河、通过什么途径到光明区、他和这个马正贵还有那个王秀兰是什么关系,全部写清楚。专报直接报市委,抄送市纪委和市政法委。”

“明白。”

林华西把一个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偏过头去看了唐瑞林一眼:“市长,看您有什么指示!”

唐瑞林把面前的材料拢了拢,先是横着码齐了上下两边,又竖着对了左右,直到四边都整整齐齐。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桌子左边扫到右边,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半拍。

“我讲几句吧。”

他把手掌摊开压在桌面上一本正经的道“最后以书记的意见为准,雷霆行动的成绩啊有目共睹,抓了十二个人,缴了四支枪,拔掉了一个盘踞光明区多年的黑恶势力。同志们付出了辛苦和鲜血,市委市政府看在眼里。朝阳同志、洪峰同志、大文同志我看都是党员领导干部嘛,你们冲在最前面,这种担当精神值得全市干部学习。这次书记带我们来啊,就充分说明市委市政府对公安这支队伍的重视!”

唐瑞林讲了几句成绩之后,直接谈了问题:“但是成绩不能掩盖问题。马正贵,一个运输队的老板,他凭什么能在光明区横行这么多年?他的千里马车队,光是记录在案的打架斗殴就有六十多起,为什么每次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保护伞在哪里?”

唐瑞林把声音压低了一度,压低之后的话反而更有分量,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前一靠,平心静气地听着。

“别墅里藏了一个在逃人员,藏了几个月。孟伟江不是一般人员,是前副县长、前公安局局长。这个级别的干部在光明区别墅里吃住了一百天,区里面竟然毫无察觉。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甚至可能是立场问题啊。”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马正贵是光明区的大人代表。一个大人代表涉黑涉恶,区大人的资格审查是怎么过的?谁推荐的?谁审查的?这些都要查清楚。”

唐瑞林看向林华西,接着把目光转移到了周宁海脸上。

“周书记,我是这么考虑的,涉及到马正贵案件的公职人员,不论涉及到哪一级、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建议提级调查,由市纪委牵头办理。光明区的干部不要自己查自己,要遵守回避原则。”

我的笔停了。

“提级调查”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表面上是说查光明区,但光明区的干部往上牵,能牵到谁?马正贵的后台是谁,至少我听过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和常务副市长臧登峰走得很近。

郑红旗副市长都曾提醒过我,“马正贵和登峰副市长关系不错”,但他同时也说过,“登峰市长从来没有打过招呼”。这两件事不矛盾,臧登峰跟马正贵有交情是真,但从没有利用职权为马正贵开脱是不是真,我不敢保证。

而唐瑞林和臧登峰,两个人竞争过市长。今年一场换届,两个人都是市长候选人,最后省委定了唐瑞林,臧登峰以常务副市长身份留任。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工作上你来我往,但东原官场上的人都清楚,两人私底下的较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现在唐瑞林把“提级调查”这枚棋子摆到了棋盘中央,臧登峰若是接招,便等于自证清白;若是不接,或者试图阻挠。

唐瑞林这番话,字面上打的是“保护伞”,实质上刀锋指向的就是臧登峰。

我脑子里这些念头只是转了转,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着。彭小友坐在后排,圆珠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周宁海等唐瑞林说完,把自己的笔记本往面前拉了拉,拉到胸口正下方的位置,然后把两只手交叉搁在笔记本前面。

“华西有没有补充啊?”

林华西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瑞林同志讲得很好,我来归纳几点。”

他的语气很平稳,带着市委书记把控全景的从容和决策的果断“这次雷霆行动的成绩是值得鼓励的,成绩刚才说了很多,就不在讲了,关起门来,咱们谈问题,现在看来暴露出我们的干部队伍里确实有问题,涉及的干部看来也不少。但我们现在面临的主要任务不是查人,是查事。”

他看向我。

“华西同志,朝阳同志,请记录,三点意见。”

我重新拿起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第一,朝阳作为市公安局局长兼曹河县委书记,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稳住局面。雷霆行动打掉了一个马正贵,但是建筑市场和运输市场的混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个马正贵就能全部代表的,要确保不反弹、不回潮。黑恶势力这种东西,像割韭菜,你割了一茬,根还在土里,下一茬还会冒出来,而且可能比上一茬更凶。要连根拔,关键是建立长效机制,不能搞运动式执法。这个道理你懂。”

“是。案件继续深挖,马正富还在逃,千里马公司的账目要彻底查清。经侦支队已经在调取银行账户材料了。”

周宁海点了下头,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涉及到曹河县参与高利贷的干部,你回去处理。你是曹河的县委书记,你在曹河打过高利贷歼灭战,情况你最熟。一个月之内,把曹河的高利贷问题彻底解决,要画句号,收拾好之后,我看市局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光明区的局面。”

“第三啊!”周宁海竖起第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这个姿势像是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从指尖捻掉。

“涉及到光明区和市里违纪的干部。”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倒也是级别都不高。”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坐在桌子最远那一端的牛刚都要往前倾才能听清,但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级别都不高”,这是定了调子。不管唐瑞林刚才怎么提到“保护伞”三个字,不管查下去理论上能牵出哪一级的干部,周宁海把这个调查的范围圈死了,只查下面,不上溯。

意思很明确:马正贵案就是马正贵案、周欣案就是周欣案,不要借机扩大打击面,不要把反腐败异化成政治倾轧的工具。

“小友同志。”周宁海侧过身子看向彭小友,“你记录一下。”

彭小友翻开文件夹,笔尖点在空白页上。

“这个事就由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同志牵头,从市纪委、监察局、检察院各抽调两名同志,组成联合工作组。重点查马正贵案件背后有没有干部违纪违法的问题,查清一件,处理一件。但不要搞扩大化,不要搞得整个干部队伍人心惶惶。限一个月内出调查报告。”

彭小友写了两行,写完之后抬起眼看了一下唐瑞林的脸。唐瑞林正在喝茶,杯盖压在杯沿上,挡住了半边脸。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宁海书记点的是“邹新民”,不是“屈安军”。

市纪委书记是屈安军,但周宁海直接绕过了他,安排了副书记牵头,显然是一种不信任。

更重要的是,屈安军跟唐瑞林市长走得近,周宁海不是不知道,如果把调查权交给屈安军,唐瑞林就能在纪委内部影响调查方向。

现在直接安排邹新民这个硬骨头牵头,一人压住了两条线:既让屈安军靠边站,又限制了唐瑞林借纪委之手扩大打击面的意图。

如果真查开了,如果市里真要较真,臧登峰这些年和马正贵交往那么密切,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查得浅了,舆论会说你包庇纵容;查得深了,牵出的萝卜带出的泥,整个东原市的官场怕是又要地震。

我心里暗道:“周书记这是选了第三条路,查,但框死范围。把自己的人邹新民放在最关键的位子上,确保这把火烧到该停的地方就自动熄灭。

这是一把刀的刀背和刀刃同时被人看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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