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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孟伟江饮弹自尽、周宁海慰问干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集中在我手里那部大哥大上。

我把大哥大举到耳边。“周书记。”

周宁海的声音很清晰,带着长时间熬夜特有的疲惫“我听华西同志简单说了一下,人抓了,枪收了,关键证据也拿到了,市委很满意。你现在把具体战果说一遍。”

“一人畏罪自杀,十二人落网。缴获枪支四支、管制刀具二十三把、现金约二百六十万元、往来账册四本。我方有两名同志负伤,重案支队梁大文开车拦截嫌犯车辆时骨折内出血,已送市人民医院抢救,暂无生命危险;副局长刘洪峰在别墅抓捕时被狼狗咬伤前臂,正在包扎。没有人员牺牲。”

他顿了一下。“明天一早,你和同志们都在局里等着,我亲自过来。”

“周书记,您太忙了,不用亲自……”“这事就这么定了,好吧。”

咔嗒,电话挂了。

我放下大哥大,搁在会议桌上,动作很轻看着大家道:“明天一早,市委书记周宁海同志来我局看望参战干警。”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散了会,我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沙发上,把布面照成一片温暖的蜜色。

晓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枕头,赤着脚踩在茶几边缘。她穿着碎花睡裤和白色棉布短袖,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我把皮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沉了一下,晓阳往旁边挪了挪,把怀里的枕头往我这边推了半截。

“你那个牵手的小表妹,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钟潇虹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晓阳,那不是什么表妹,是吴小翠,今晚公安局行动的关键当事人。她在温泉酒店配合我们设局,把黑汉引出来。”

“设局需要手拉手?”

“工作需要嘛。”

“什么工作需要你拉着别的女人的手在酒店走廊里走?”

我叹了口气,把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吴小翠是被马正贵逼着来当眼线的,她怕得要死,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在抖。今晚如果不是她配合,黑汉不会上钩。她不拉着我的手,可能走不进那间房,会直接瘫在走廊里。”

晓阳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枕头边缘捏了捏:“三傻子,你别以为姐好糊弄,我明天肯定是要去找这个人的!”

“可不敢乱来啊,人家是下岗女工,儿子上幼儿园。她是被人逼着来害我。今晚的行动不光抓了黑汉,连带着把曹河县跑了的逃犯也抓回来了。”

晓阳早就听我说了黑汉的事,自然是不意外,但是听到曹河的逃犯,晓阳的手指停了:“逃犯?”

“两个,你都知道的,王秀兰,曹河砖窑总厂的财务科长,躲了大半年,今晚在别墅衣柜里被揪出来了。还有一个,”我叹了口气:“孟伟江,你也知道的!”

“孟伟江?他不是跳河死了吗?”

我摇了摇头:“岸边的水草太多了,估计当初没看出来,他其实没死,一直躲在马正贵的家里,这次又自杀了!还不知道明天怎么给市里汇报!”

“自杀了?”

“拿枪对着自己下颚开的枪。他以前跟袁开春搭班子,袁开春劝了半天,没劝住。”

晓阳听到这里,就满是担忧:“这么危险啊?”

我把衬衫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上一大片青紫色淤痕。“这是撞的,晚上的时候子弹擦着我耳朵过去的,偏了两公分。”

晓阳坐直了,把枕头放到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淤痕边缘的皮肤上。指腹的温度比皮肤高,她摸了三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三傻子,你也不能太拼了,太危险了,以后别自己上了。”

“不能把危险只留给底下的兄弟,不然我这个局长怎么带队伍。”

“那你怎么还拉着别的女人的手。”“真的都是为了工作,我才不想拉别人的手,真的,我发誓!”

晓阳把枕头丢到沙发另一头,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只属于她的笑意,把我举起的手放了下去:“我不相信发誓,我只相信自己,走……。”

她说完抬手把短袖领口往下一拽,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跳进了我怀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金色的线。

我睁开眼的时候,晓阳已经不在床上了。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牙刷碰着漱口杯的叮当声。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上的淤青过了一夜已经从深紫变成了紫黑,抬胳膊的时候整个肩胛骨都在抗议。

晓阳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看到我在活动肩膀,她走过来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疼不疼?”

“还成,昨晚上不该再用力了。”

“去你的……”

晓阳收拾完拉开柜门,拿出那套平时几乎不穿的警服短袖。肩章上的银星在清晨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她抖了抖衣服,把肩章上的一根线头扯断,然后把衣服平铺在床上,用手掌在布料上捋了三遍,把褶皱一点一点抹平。

在公安局,我一般不穿警服,但是今天不一样,书记要来,自然是要代表公安局接受慰问。

我穿上警服,扣扣子的时候锁骨上的淤青被领口摩擦了一下,我倒吸了一口气。晓阳走过来,伸手帮我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手指在扣眼和扣子之间翻飞,动作很快。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把我的领子往外拽了一下,不让布料贴着淤青。

我走到门口换了皮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背过身去,正在把被子抖开,用力一甩,被子在空中展开然后落下去,把整张床铺平了。

看着晓阳拿走了下面的小被子,我又松了口气。

上午八点半,市公安局大院里,刘建国已经组织干部把大院扫了三遍。大门两侧的花池里换了新的鸡冠花,红艳艳的一排。

办公楼门口的台阶被拖布来回擦了几次,水泥地擦得发亮。

国旗台的旗杆上,一面新的红旗正在晨风里猎猎展开。

门口陆续有干部到了,大家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九点整,三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驶入市公安局大院。

第一辆车的车门最先打开,周宁海书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板正,袖子挽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

我和孙茂安几人迎了上去,宁海书记下了车站直身子,面带微笑目光亲切在面前列队的公安干警身上扫了一遍,不是视察式的扫,是从左到右认认真真看了每一个人。

然后他往车边站了半步,等唐瑞林从第二辆车里走出来。两个人几乎并排站了一秒,唐瑞林很自然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抬手敬礼又与各位领导握手:“周书记、唐市长、林书记,各位领导辛苦。”

周宁海握住我的手,握了三秒才松开。他的手指干燥有力,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列队的干警队伍。

唐瑞林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掌在我虎口上多按了半秒。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分量不轻,是一个市长对一个局长的认可。

“朝阳同志啊,”周宁海站在队伍前,转过身看着我,“介绍一下参战的主要骨干。”

“是。”

我领着周宁海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同志面前。“重案支队副支队长秦川同志,在温泉酒店抓捕行动中,他带队制服了六名嫌犯,确保了行动人员零伤亡。”

周宁海伸出手,秦川双手握住,握得很用力。

秦川那张被汗水和硝烟浸过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微红。

“辛苦了啊。”

“为人民服务。”

下一个是马波。周宁海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马波的额角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是昨晚开车时候蹭的。周宁海看了一眼那道伤,握手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下一个是牛刚,再然后是袁开春。周宁海握袁开春的手时,多握了一秒。“袁开春同志,我听说你昨晚经历了很多,辛苦了。”

袁开春的下巴绷了一下,敬了个礼。“为人民服务。”

再往后是一排排的干警。每一个人周宁海都握了手,都说了“辛苦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都在看着对方的眼睛。有的干警握完手还在发愣。

走到刘洪峰跟前的时候,刘洪峰用左手敬了一个礼。他的右前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外面用胶布固定着,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以上。绷带里侧洇出几朵淡黄色的碘伏印记。

周宁海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刘洪峰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停了几秒:“刘洪峰同志,手怎么了?”

“昨晚在别墅抓捕行动中被狼狗咬伤了,没有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

周宁海伸出手握住了刘洪峰的左手。整个队列里,他只有握这只手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右手握住,左手覆在手背上。“也是英雄。”

刘洪峰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只被周宁海双手握住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唐瑞林也上前一步,跟在后面与每一名同志握了手,到了刘洪峰也是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队伍走完,周宁海回到队伍前面,站在旗台下。晨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他挺直了脊背,眼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半秒,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大家,这次雷霆行动,打出了警威,打出了正义,打出了东原市百万人民对法治的信心。你们在光明区温泉酒店布下一张大网,在别墅区用行动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你们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为非作歹的人,东原市不是法外之地。”

他把手从举到胸前,五指张开。“同志们,在全市人民都已经安然入睡时,你们用血肉之躯挡在了他们身前。梁大文同志开着皮卡车正面撞向歹徒的黑色轿车,以车为盾,以身为剑;刘洪峰同志被恶犬咬穿手臂仍坚守岗位不下火线。你们不是一个人、一个支队在战斗,你们身后,是市委市政府,是全市人民。”

“市委决定,对市公安局和市重案支队分别报记集体一等功一次,对不怕牺牲、甘于奉献的李朝阳、梁大文两位同志报记个人一等功一次、对其余所有参与作战的同志,分别报记个人二等功和三等功,对市公安局通令嘉奖。”

周宁海的声音提到了最高处。“这些荣誉,是你们用鲜血、用勇气、用对党、对东原和对东原的人民群众无限忠诚换来的。”

他把拳头攥紧了。“希望全体干警戒骄戒躁,继续发扬不怕困难、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让警徽在东原市的每一个角落闪耀。”

风声停了,掌声停了。“同志们,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

“敬礼!”

六十多只右手同时举到帽檐边缘,指尖齐刷刷指向天空。

电视台的摄像机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把每一个敬礼的面孔都拍了下来。

摄影师将现场的镜头定格在这一片肃穆的深蓝之中。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抬起右手,手指碰到帽檐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昨晚最后看到的梁大文。他躺在担架上,缠着绷带的手从担架边上伸出来,大拇指朝天竖了一下。

这个手势,像一枚无声的勋章,刻进了我的记忆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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