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脚刚落到那座山峰上,那座山峰也塌了。
“在我的世界里,你不能站在任何一座山上,因为我不让你站。”
楚阳在连续塌了七座山之后,终于不跳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金丹的力量足够让他在没有天地灵气支撑的情况下浮空――看着对面的陆远洲,歪了歪头。
“这世界挺好看的。”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它太安静了。”
楚阳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下一砸。
不是砸向陆远洲,而是砸向他脚下的虚空。
橘金色的仙力和暗灰色的魔力在他的拳头上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双色光球,光球砸在虚空上,虚空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
裂缝从光球的落点开始往四面八方蔓延,裂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扇中乾坤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山峰、云雾、飞鸟全部化成了碎片,碎片再化成了光点,消散在现实世界的阳光下。
陆远洲手中的折扇上,扇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楚阳重新站在了花果山的碎石坡上。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右眼中的暗红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一点,但没有人注意到。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对准陆远洲,掌心里亮起了一团橘金色的光芒――和刚才陆远洲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该你了。”楚阳说。
陆远洲把折扇收回腰间。
他看着楚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右手放在左肩上,微微欠了欠身。
那是天罡宗太上长老对同级别对手才会使用的礼节。
“金丹已经被你融合了。”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取出来你也活不了。
天罡宗虽然追索金丹万年,但不会用杀活人的方式取丹。”他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今天到此为止。”
楚阳掌心里的光球没有散去。
“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
“我是天罡宗太上长老陆远洲。”他说,“一九鼎。
天罡宗从此不再追索殷无涯的金丹。”
他转过身,朝海岸方向走去。
步伐还是来时那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走过碎石坡,走过桃林边缘,走过沙滩,走到海面上。
浮冰在他脚下凝结,托着他的身体往北方走去。
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阳。
你体内的魔性虽然被金丹压制,但终有一日会反噬。”他说,“到那时候,天罡宗也许会再见你一面。
希望那时候的你还值得我用扇子。”
然后他继续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灰蓝色界线里。
楚阳掌心上的光球终于熄灭了。
他站在原地,银白色的头发慢慢褪回了原来的颜色――黑色从发根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下推,把银白色从发梢挤出去。
右眼中的金色也消退了,暗红色的纹路闪了闪就不见了,瞳孔恢复了深褐色。
环绕在他身体周围的双色气息一层一层地缩回体内,最后全部沉入丹田。
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孙悟空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楚阳的身体烫得吓人――不是金丹的热度,而是身体在高强度运转之后自然产生的高温。
他把手按在楚阳的后背上,能感觉到楚阳体内有两种力量正在慢慢地平息,像两股洪水在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之后终于开始安静地流淌。
“猴群。”楚阳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孙悟空没有动。
他扶着楚阳的肩膀,让他坐在地上,然后把金箍棒缩小塞回耳朵里。
远处山顶上,石头的尖叫穿透了瀑布的水声――它已经看到陆远洲走了,正在带着猴群往下冲。
几十只猴子从山壁上攀爬而下,速度比上去的时候还快。
石头冲在最前面,冲到楚阳面前的时候差点没刹住,四肢在碎石坡上滑了一截才停下来。
它蹲在楚阳面前,用爪子碰了碰楚阳的手臂,然后又缩回去,又碰了碰,像是要确认楚阳还活着。
“没事。”楚阳说。
石头转头朝猴群叫了几声,猴子们纷纷围拢过来。
那只小猴子从猴群里钻出来,爪子里又攥了一颗青色的野果――和上次给独眼老猴子的那颗一模一样。
它把野果放在楚阳的膝盖上,然后退回去,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只黑眼睛。
楚阳拿起野果,咬了一口。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但他还是咽了。
楚阳在石窟里坐了整整三天。
不是修炼,不是吐纳,就只是坐着。
他的后背靠在洞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壁,双腿随便地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地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被随意地摆在那里。
石窟里的明珠还在发光,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每一道细小的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右臂上被金丹撑裂的皮肤已经结了痂,痂是深褐色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后背在碎石坡上擦出的伤口也结了痂,最大的一块在左肩胛骨上,形状像一片干涸的湖底。
石头每天下去三次。
早上下一次,中午下一次,傍晚下一次。
它不敢在石窟里待太久――金丹被取走后石窟里的灵气浓度骤降,但对于刚踏入修行门槛的石头来说还是太浓了。
它每次下去只在楚阳身边坐一炷香的时间,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就只是坐着。
有时候它会用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楚阳的手指,碰完了就缩回去,像是在确认他的体温还在不在。
孙悟空第一天下来看过一次。
他蹲在楚阳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把两根手指搭在楚阳的手腕上。
楚阳的脉搏不是正常人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节奏――两种力量在血管里以不同的速度流动,仙力走得慢而稳,魔力走得快而急,两条节奏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打一套只有楚阳自己能听懂的鼓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