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虎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红灯笼,嘴里啧啧了两声。
“在你看来是小钱,对我来说,那可是一年的工资待遇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认命的、坦坦荡荡的服气。
“比不了,比不了。”
陈鹤坐在后座上,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营区的道路笔直地铺展开来,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
“走,一起去视察吧。”
赵北虎收起那些感慨,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恢复了师长该有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次他们准备了什么节目整我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老传统了。
到了年尾,整一下领导是没问题的。大家图一个乐子,领导们也不会真的生气。去年有个副师长被包了十几个硬币的饺子,牙差点没崩掉,捂着嘴在台上跳了半天,下面的兵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副师长后来不但没生气,反而逢人就说“那帮小子是真敢整”。
陈鹤他们到达112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团长赵铁柱带着人站在营区门口迎接,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门口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水泥地面,洒了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师长好!参谋长好!”
赵铁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像铜钟撞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赵北虎点了点头,陈鹤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赵铁柱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几十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战士们有的在吃菜,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电视上的春晚,到处是欢声笑语,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除夕夜的气息。
陈鹤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了。
“大家吃好,喝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一瞬。
“不用站起来。”
但还是有人站起来了。
陈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放下筷子,推开椅子,快步走到陈鹤面前。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的脸被食堂里的热气蒸得发红,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泪痕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站定,立正,抬手敬礼。
动作干脆利落,标准的军礼,手掌与眉齐,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潮澎湃。
“参谋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谢您!谢谢您将我的父母接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年了……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母。”
说完最后几个字,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唇在微微发抖,握在帽檐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陈峰的父母也过来了。
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眼睛一直盯着陈鹤,目光里满是感激。老爷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条没来得及系上的红围巾,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两个人走到陈鹤面前,老太太伸手就要去抓陈鹤的手,像是要说什么感激的话,嘴唇哆嗦着,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就先下来了。
陈鹤赶紧伸手扶住了她,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扶着老爷子的手臂,没让他们弯下腰去。
“叔叔阿姨,别这样。”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面参谋长。
“小问题,不用感谢,应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峰,又看了一眼两位老人。
“让他们好好待几天,待三天。到时候安排专车送你们回去。”
老太太的眼泪止不住,抓着陈鹤的手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领导,谢谢领导”,翻来覆去就这两个词,但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