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大吉。
天亮得比平时晚了些,云层压得低,遮了大半片日头,只有几道稀薄的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城墙上挂了一夜的红灯笼上。
那些灯笼是昨天傍晚挂上去的,从城门一路挂到广场,再到郡守府。
红的绸子,黄的穗子,虽然赶工赶得匆忙,但挂得齐整,风一吹齐齐地往一边偏过去,像整座城都在微微欠身。
广场中央,灵姬的石像静静伫立,石像底座周围铺了红毯。
红毯两侧插着梅枝,枝头还沾着昨夜的雪,红白相映,像一片被冻住的花海。
有早起的小孩蹲在梅枝旁边,伸手去碰花瓣上的冰晶,被娘亲一把拽回去,低声呵斥"别弄脏了统帅气派的地儿",小孩吐了吐舌头,缩回人群里。
秦无夜天没亮就起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安南的房间方向亮起烛火。
菀羲和柳如絮已经进去了,正陪着她梳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广场走去。
厉沧海已经在那了,正对着香案上的灵位做最后的调整。
慕倾寒的牌位摆在左边,右边则是秦无夜母亲灵姬的石像缩小版。
牌位前的供果摆得整整齐齐,三炷香刚点上,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衣服换好了?”厉沧海头也不回地问。
“换好了。”
秦无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玄色底,暗红滚边,袖口绣着云纹,领口压了一枚白玉扣。
样式跟他平日穿的差不多,只是料子更厚实些,袖口的纹路也繁复了些。
这是他让藏珍阁那边赶制的,今天一早才送到。
“你娘的石像我让人重新描了金线,”厉沧海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你娘她要是能看到今天这场面……”
他没说完,又弯下腰去,假装整理香案上的供果。
秦无夜站在他身后,仰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广场四周陆续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飞云宗旧部。
云从云带着尹成志、尹诗、雷子他们,一进城就开始忙活;
裘武扛着坛酒大步走来,酒坛子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林傲地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别摔了”,陈七默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其他物件。
幽、罗刹、冥烛、贺长林、云翎、摩罗、苍鹞等陨星卫统领也陆续到来。
四周的护卫已经安排妥当。
学宫的学员来了也不少。
几百号人自发聚在广场外围,挤挤挨挨的,有的还穿着学宫服饰,显然是练到一半偷跑出来的。
几个年轻学员踮着脚往红毯那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
“谁是统帅的道侣?新娘子在哪呢?”
“你个瓜皮!新娘子还没出来呢!”
“你们看,秦统帅在那!哇~好帅啊!”
围观的百姓更多。
陨星城的居民几乎倾巢而出,围得广场水泄不通。
几个半大小子爬上了广场边的矮墙,被巡逻的魔族战士喝下来,落地就跑,边跑边笑。
秦无夜让人在广场外围摆了十几个大筐,筐里装满喜糖,几个d狸族的姑娘正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
糖块落在雪地上,孩子们一窝蜂地扑上去抢,沾了泥也不在乎,揣进兜里就咧嘴笑。
韩厉带着藏珍阁的人抬着贺礼来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件深紫色锦袍,领口镶着银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秦先生大喜!恭喜啊!”
韩颜跟在他身后,递上一只红木匣子,匣面上刻着缠枝莲纹:“藏珍阁的一点心意,祝秦先生和靖司姑娘白头偕老。”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目光看向秦无夜时,却是有些游离失神。
军营那边也热闹,没来的人也听闻了统帅大喜的消息。
伙房加了餐,每口大锅里都翻着肉,油花子咕嘟咕嘟冒泡。
士兵们端着碗排着队,碗里堆得冒尖,油光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亮。
有人蹲在营房门口大口扒饭,含含糊糊地说“统帅成亲,咱也跟着沾光”。
日头慢慢爬高,云层散了些,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广场上,把那些红绸映得格外鲜艳。
“吉时到――!”
厉沧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灰蓝色袍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婚书,满脸红光,显然对自己“司仪”的身份十分满意。
红毯另一端,靖司安南在柳如絮和菀羲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身玄色嫁衣,暗红滚边,领口绣着冰晶兰的纹样。
冰蓝长发束成高髻,插着一支冰晶发簪,是柳如絮送的。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秦无夜看着她走来。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飞云宗的山道上,她也是这样朝他走来,一身白衣,冰蓝短发,眉眼清冷如霜。
那时候,她是宗主亲传弟子,他是外门弟子。
如今,她是他的妻。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灵姬石像和慕倾寒灵位,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弯腰,额头几乎相触。
秦无夜低声说:“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道侣。天塌了,我顶着。”
安南的声音从嫁衣下传来,带着一丝欢快:“那我顶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