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利索,老练,透着常年累月在烟熏火燎中练就的精准。
程月宁视线下移。
土灶旁边的矮木凳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身上的碎花袄子补丁摞着补丁。她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正百无聊赖地朝着巷子外偶尔路过的人影晃动。
“卖酱肉咯……”小丫头嘴里嘟囔着,声音怯生生的。
程月宁的视线越过热气,落在了她手里的物件上。
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盏鱼灯。
极其微小,却精致到了极点。
程月宁捧着油纸包的手指猛地收紧,往前迈了半步。
鱼灯的骨架是用极细的竹篾扎成的。那些竹篾被劈得几乎和头发丝一样细,却柔韧不断,弯曲出一个极其完美的锦鲤流线型。
骨架外,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劣质绢纱。虽然布料粗糙,但上面却用极其廉价的矿物颜料,一片一片地手绘出了逼真的鱼鳞。
在昏暗的巷子里,借着土灶跳跃的火光,那些鱼鳞竟然折射出一种近乎立体的光泽。
最绝的是鱼尾。
尾鳍处缀着几缕极细的红丝线流苏。小丫头的手腕只是微微晃动,那流苏便随风轻颤,整条小鱼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在空气中灵动地游弋。
程月宁呼吸微滞。
前世,她曾在国家级博物馆的恒温展柜里,见过这种工艺。
皖南鱼灯。
在后世,这是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绝技。
但由于工艺极其繁琐,对竹篾的柔韧度、画工以及力学配重有着极其变态的要求,这项手艺在八十年代初就因时代动荡几乎断代失传。
后世专家花费巨资复原的那些,也仅仅只能做到形似,根本做不出这种“迎风即活”的神韵。
而现在,这种堪称无价之宝的非遗绝技,竟然出现在一个偏僻水乡小镇的暗巷里。
被一个连大声叫卖都不敢的七八岁小丫头拿在手里当玩具。
程月宁的目光太具穿透力,那种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放大。
“当!”
铁铲猛地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掌勺的少女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注视。
她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住。
少女猛地抬起头,凌乱的刘海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程月宁。
那是一种极其野性、充满戒备的眼神。就像是荒野里护食的孤狼,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浑身的刺瞬间竖了起来。
没有问候,没有招呼。
少女手腕一翻,铁铲直接被她扔在灶台上。
她动作极快,一步跨到矮凳前,瘦削单薄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小丫头和程月宁之间。
她一把夺过小丫头手里的鱼灯,反手塞进自己那件脏兮兮的麻布围裙底下。
“姐……”小丫头被姐姐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怯怯地喊了一声。
“闭嘴!”少女压低声音,嗓音沙哑紧绷。
她紧紧抓着妹妹的细胳膊,连锅里还在沸腾、随时可能糊底的酱肉面都顾不上了。
警惕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程月宁身上移开半寸。
“收起来,走。”
少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拉着妹妹,毫不犹豫地往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退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