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金城。
集上的老规矩,又多了一条。
榷场东边,新立了一块木牌。
牌上一行字。
“金砂票,兑龙钞,照公所牌价。”
这是李自成春天定的。
郑把总当时不解。
“将军,票换盐换米,集上一直这么办。”
“如今单立一块兑钞的牌,是做什么?”
“票是盐米换来的。”
李自成道,“盐米吃完,票就空了。”
“往后票直接兑钞。”
“钞是钱。”
“钱不会吃完。”
“山里的老人,票攒多了,心里慌,想换成压箱底的东西。”
“如今压箱底的是龙钞。”
“龙钞是纸。”
“纸压什么箱底?”
李自成道,“龙钞是纸。”
“可这张纸,在苏拉特买得白糖,在满剌加兑得银,在京师,抵得税。”
“金子压箱底,贼惦记。”
“龙钞压箱底,贼不惦记。”
“贼不惦记的东西,睡得着觉。”
郑把总挠头。
“将军,你这道理,越说越远了。”
“不远。”
李自成望着集上的人。
“就一句话。”
“让山里人,把票换成钞,把金子也换成钞。”
“金子换钞,要过秤。”
“过一回秤,山就明一回。”
“山明到骨子里,黑路就断了。”
……
牌价挂出来第十天,集上来了新客。
一队回回商人,从北边山口下来,十几个人,十几匹骡子。
骡子上驮的不是货,是箱子。
箱子里是龙钞。
领头的商人姓努尔,是忽鲁谟斯人,跑苏拉特这条线跑了七年。
他到了榷场,不看金砂,先看那块新牌子。
看完,他去找集上的通事。
“龙钞兑金砂,怎么个兑法?”
通事把牌价指给他看。
“牌价上写着。”
“钞换票,票换金砂。”
“多少钞,换多少票,牌上一清二楚。”
努尔从箱子里取出一叠龙钞。
“我要换金子。”
“换多少?”
“全换。”
通事吓了一跳。
那一箱龙钞,折下来上万两。
努尔叹了口气。
“客官,你哪来的这么多龙钞?”
“苏拉特汇来的。”
努尔道,“我在苏拉特有买卖,货款走商栈的汇路。”
“汇到忽鲁谟斯,是龙钞。”
“忽鲁谟斯的人不认龙钞。”
“龙钞在忽鲁谟斯,兑本地钱银,要打八折。”
“我打听过。”
“龙钞在哪儿不打折?”
“在你们的秤上。”
“所以我带着钞,过山口,走了二十天,到金城来。”
“在你们秤上,钞是十足的。”
通事听完,不敢自专,去报了李自成。
李自成来了,看了那箱龙钞,看了很久。
“努尔先生。”
“在。”
“你这箱钞,在忽鲁谟斯打八折。”
“是。”
“你走了二十天山路,到金城,不打折。”
“是。”
“这一来一回,你省了两成。”
“是。”
“往后呢?”
努尔道,“往后,忽鲁谟斯的人,会自己到金城来换钞。”
“我头一个来,我占先。”
李自成笑了。
“你这个人,会做买卖。”
“跟我来。”
他领着努尔,到了官秤跟前。
“金砂过秤,百抽一。”
“这个规矩,对你也一样。”
“过秤的金子,给你票。”
“票兑钞,照牌价,一文不少。”
努尔把骡子牵到了秤前。
秤上的人开始报数。
“努尔,金砂六斤四两,票一张。”
报数报得极响。
集上的人都来看。
山里的老人也来看。
他们头一回见,外头的人,带着纸进来,换走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