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山口大营外来了一个少年,白袍,光头,赤着脚,站在营门口不动,也不说话。
郭千总要赶他走,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铜钱大的铜符,上头刻着一座七层的塔。
亲兵把铜符呈进中军帐。
李自成拿起来看了看,不认识。
伊萨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这是庙里的东西。”
“塔的记号,全南天竺只有一家,帕德马纳巴史瓦米。”
李自成把铜符在桌上转了半圈:“什么意思?”
伊萨克咽了口唾沫:“请人的意思,庙里的大祭司,请将军去说话。”
“地点在庙东的茶棚,不进庙。”
李自成想了想,问:“去了,算什么?”
伊萨克低声道:“不算犯禁,茶棚在庙墙外头,是行商歇脚的地方,本地人去得,外乡人也去得。”
“可将军要记住了,进了茶棚,眼睛不能往庙墙里看,话不能问金子,茶喝三碗就得走,这是规矩。”
第二天上午,李自成带着伊萨克和小雅各,就三个人,下了山。
特里凡得琅的东门比腊月十二那回开了些,街面上有了人,粮价的消息传得快,大明的粮车进城那天,街面上就活了。
庙在城的正当中,隔着两条街,就看见了那座塔。
塔身贴满了铜,日头一照,半座城都是亮的,侯千总这话,没有半个字夸张。
茶棚在庙墙外头的一棵大榕树下,几张竹桌,一个烧水的土灶。
大祭司已经坐在那里了。
黄布的法衣换了一件灰的,铜杖搁在桌腿上,手里端着一碗茶,须发全白,眼睛亮得吓人。
就是城门口那一眼的主人。
李自成在对面坐下,先开了口:“老人家请我喝茶,我来了。”
大祭司放下茶碗,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是这一千年里,头一个进了城、没进庙、还敢坐在我对面的外乡人。”
李自成道:“庙是圣地,我是做买卖的,圣地的门槛,一步不迈。”
大祭司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冷热。
“葡萄牙人也是这么说的,佩雷拉前年坐在这张桌子上,说的也是圣地,也是门槛。”
“去年他就说,特里凡得琅早晚要归天主。”
李自成没接这个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甘很慢,是本地山里的一种野茶。
大祭司看着他:“葡萄牙人要庙里的金子,小王子要王位,大王子要保命。”
“我听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各取所需。”
“李将军,你要什么?”
李自成把茶碗放下。
“我要商路通。”
“胡椒从园子里出来,装上船,运到北边去,中间的价钱公道,收税的规矩白纸黑字,谁也不许把炮架在海口上。”
“庙里的金子是大神的,我不惦记。”
大祭司眯起眼睛:“若金子自己走到台面上呢?”
“那就是大神要给谁,谁才拿得。”
李自成看着他,“旁人伸手,烫。”
茶棚里静了一会儿。
榕树的叶子落了两片在桌上。
大祭司忽然又问:“大明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自成想了想。
“勤政,爱较真,见不得底下人糊弄。”
“太子呢?”
“太子的账,算得比谁都远,可他耐得住。”
大祭司慢慢点头:“耐得住,这三个字,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