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肖冷魂不守舍地把茶壶裏的水朝着汤盅裏到的时候,孟裴终于有点沈不住气了。
当天早上接到肖冷约他看电影的电话时,对方的还是一副口气含笑,精神不错的样子,刚好这部科幻大片也算是颇对他的胃口,两个人看完电影他原本还有点余兴未尽地想聊聊其中的人设情节,却发现肖冷一副神似恍惚的样子,像是对刚刚在电影院经历的两个多小时,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似的。
孟裴想着对方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也就没怎么吭声,两个人直接进了一家意式餐厅,随便点了几个菜,肖冷坐在那裏,看似耐心地切着眼前的牛排,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盘子裏的牛排几乎要被他切成了牛肉酱,却根本没有吃进去几口。
孟裴把手裏的餐具放下,眉头皱了皱:“你要是太累,就先回去吧,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肖冷这才骤然一惊,赶紧笑了笑:“我不累……”他看着对方,慢慢地转动着手裏的杯子,似乎在斟字酌句:“裴裴,我身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一直呆在这裏爸爸也会惦记,你看要不要我帮你定个票,你这两天就回家?”
孟裴楞了一下,脸涨得有点红:“谁说我在这裏是因为你?别太自作多情了好么?是爸爸说这段时间会来上海呆一段时间,让我把实习调研干脆放在上海做,也好一家人在这边聚聚!”他看着肖冷只是浅笑,一脸不置可否的样子,忽然就有点恼怒:“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自己,不会麻烦到你……你不用拿爸爸当借口变着花样赶我走!大不了爸爸来之前,我们不再见面就是了!”
肖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自己也不曾料到的样子:“最近……少见面也好……”
孟裴勃然变脸,仍开盘子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那以后你他妈别再给我打电话!”
肖冷低头苦笑了一下,看着对方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只觉得心裏被掏得空落落的。
他的生活重新恢覆到了全然一个人的状态,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然后满心忐忑地等待着自己的手机在某个时间骤然响起,或者收件箱裏忽然就多出了某条署名魏可征的短信。
对方的耐性显然不算好,随着竞标日期的推进,短信的频率已经变成了几乎每天一条,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打来电话,把肖冷从睡梦中叫醒,然后嬉皮笑脸地提醒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肖冷你考虑得如何。
肖冷在这样的煎熬中迅速的消瘦起来,好几次长时间的部门会议之后,起身都会晃个趔趄,同组的领导知道他刚出院没多久,反覆地叮嘱着他多休息,如果觉得任务量太大的随时反映,他也只是点头应付着,满心都在考虑着怎么才能把时间更多一点地拖延下去。
最终他想,这件事或许应该给两个爸爸通个电话——虽然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逃避着和两个爸爸再提到有关孟裴事件的任何话题。当年事发,孟喆考虑到儿子的自尊和颜面,终究没有把事情闹上法庭,肖研却是在震怒之下直接摧毁了迟家的所有产业,迟家走投无路最后倾尽家产才算是保住了迟健的一条命,最终送出广东,至今下落不明。
但再是怎样也好,孟裴受到的伤害再也无法挽回,对于全家人来说,这始终都是扎在心裏的一根刺,如今旧事重提,只怕又会是血淋淋的痛,甚至连好不容易重新恢覆一点生机的孟裴,又会重新回到当年的噩梦中。
但魏可征一副流氓嘴脸,手裏既然是握着筹码,显然已经是不见兔子不撤鹰。虽然这个时候提及往事必然要伤害到很多人,但肖冷觉得就凭着自己的力量,大概终究是难以摆平。
他打定了主意,只等着下班之后回到家,就认真和家裏谈谈这件事。然而,项目组临时召开的工作会议一直把他拖到了快晚上九点。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他有点疲倦地在办公桌前收拾着东西,脑子裏不停考虑着该怎么对两个爸爸开口,忽然听到隔壁座位上的同事低声骂了一句:“我靠,这是什么玩意,黄色网站这是连企业邮箱也不放过的节奏么?”
肖冷一瞬间只觉得心跳停滞了一下,某种不详的预感剎那间涌遍了全身,他侧过身去很快打量了一下同事的电脑,微微的光芒下,某张他再熟悉不过的照片充斥了整个显示屏——唯一让他觉得庆幸的是,照片只截取了脖子以下的部分,赤裸的身体让人暂时只能分辨出是个男孩而已。
在同事骂骂咧咧地声音中,他抖着手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同样一封标题显示为“周末快乐”的邮件刺眼的躺在那裏。抄送者的那一栏几乎是覆盖了整个肖氏上海办,除了这张照片作为附件之外,正文部分只有几个单词,“areyouready”。
肖冷抓起电话,很快走进消防通道,拨通了魏可征的号码,对方接了起来,显然是一副守株待兔的样子:“这么晚的还来电话,看来是礼物收到拉?”肖冷咬着牙:“设计图和报价都在我这裏,你什么时候要?”对方啧啧了两声:“肖冷你动作这么快,我果然是没看错人……”他笑了一会,声音压低了些:“也亏得你今天给我打这个电话,不然明天邮件群发,我可就懒得在做什么截图工作了……我现在就有空,要不我们约个地方?”
肖冷想了想:“今天太晚,我暂时还走不了,明天中午我们见面,地方也别选了,你来我家,这样对谁都安全些。”
他挂了电话,把自己的地址发了条短信过去,慢慢低下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次日,房门被敲响的时间刚好中午12点。肖冷把门打开,魏可征一脸笑容的冲他打了个招呼,很快进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下,倒是很快啧啧有声:“肖冷你就住这裏?这么简陋的地方人家小公子也肯上门,看来还真是被你迷得不清……”眼见肖冷并不接话,只是自顾自的去冰箱裏拿了只红酒开了倒上,他继续笑:“不过我说肖老板的儿子对你也焖不厚道了点,既然都在一起了,干嘛不给你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住?以肖老板的身家,就算在静安区给你搞个小洋楼住住,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嘛……”
肖冷递了杯酒过去,打断了对方的嘲弄:“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条件……还算数吗?”
魏可征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说酬劳和入职开元的事?这个好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提前签个合同。”
肖冷闭着眼睛,默默地抿了一口酒:“项目组就这么几个人,标书洩密被查出来也就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不仅是公司呆不下的问题,只怕孟裴也不会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