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压着颤音,不敢高声,连忙侧身让入,飞快合上角门,死死落锁,生怕半分风声外泄。
林如海微微抬手,眼神肃冷,低声嘱咐:“噤声,勿要声张,莫惊动旁人。只知我晚归即可,不必传报。”
王管家连连点头,心口狂跳,连忙躬身引路。
纵然多年未见老爷,但那熟悉的眉眼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一路穿廊过院,府中灯火稀疏,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拂过花木的轻响。
府中安然静好,全然不见外界刀光血影、追杀亡命的半分凶险,这般安宁,是他拼尽一路隐忍换来的安稳。
及至林黛玉所居院落,屋内烛火未熄,微光透过窗纸,温柔摇曳。
雪雁正守在榻边,低声安抚着自家小姐,屋内气息安静轻柔。
林如海立在廊下,驻足片刻。
连日来亡命奔波、亲眼看着忠心属下替自己惨死刀下、屈身扮作污秽苦力忍辱潜行的酸涩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酸涩,随即又被深沉的稳妥压下。
他的女儿,小小年纪,早已比寻常孩童通透隐忍,日夜为他悬心担惊。
他不能露半分狼狈,不能让她再添忧思。
林如海抬手,极轻地叩了叩窗棂。
屋内话音顿止。
林黛玉本就毫无睡意,心口沉甸甸压着噩梦余悸与无尽牵挂,辗转难安。
听闻窗外极轻的叩响,她心头微一动,直觉骤然绷紧。
夜深人静,府中早已闭院,何人会深夜至此?
雪雁亦是一紧,正要出声问询,却听窗外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却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极轻一句:“玉儿,是我。”
只短短四字。
林黛玉浑身猛地一震。
那道声音历经风尘沧桑,略带嘶哑,却刻入骨髓、深入神魂。
她几乎是刹那之间,眼底瞬间湿热,方才噩梦之中所有血腥、所有惊惧、所有父亲惨死亡命的幻象,尽数被这一句轻声呼唤击碎。
她来不及整理衣袂,来不及平复心绪,几乎是撑着榻沿匆匆起身,步履微急、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慌乱,快步上前推开房门。
廊下灯火昏柔。
立在夜色中的男子,一身素色粗糙布衣,褪去了朝堂官袍的清贵端严,鬓间染尽风尘,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面色略显苍白,却身姿挺拔、安然无恙。
正是她日夜牵挂、千里归来的父亲,林如海。
四目相对。
林黛玉眼底积压整夜的惊惶、担忧、焦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前世今生两世的惶恐、噩梦的惊悚、一路悬心的煎熬,尽数涌上来。
她年纪尚幼,素来清冷自持、遇事不惊,可在父亲面前,终究藏不住半分软肋。
“父亲……”
一声轻唤,微带哽咽,音量极轻,却字字颤意。
林如海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眉眼清冷、眼底盛满忧色的幼女,心头骤然一软,所有奔波屈辱、刀光险境,都化作了满心疼惜。
他跨步上前,抬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见她安好无恙、清宁端正,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温声安抚:“为父回来了,玉儿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