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脊有一瞬间绷紧了，随即松开，仍旧没有转过来，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窗沿已经被你攥出印子了。“

萧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合金窗沿确实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没说话，把手松开，往旁边移了一步。

林卿卿站起来。

“我帮你梳理一下。“

这回他转过来了，脸色沉着，看了她一眼。

“不用。“

“你今晚睡不着。“

“老子以前也睡不着，没你，不是一样过来了。“

林卿卿把他这句话听完，没有反驳，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来，仰头，把他正面看着。

萧勇没有退。

他皱着眉，把她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她手臂那道绷带上。

“你伤还没好。“

“梳理精神不用手臂。“

“你今天已经进去过一次了，再进去，你吃不消。“

“第一次是强行入侵，今晚是你愿意让我进。“林卿卿把手放在身侧，语气不快，“不一样的。“

萧勇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插进裤兜，低头，把地板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来，把她重新看了一眼。这一眼没有白天那种暴戾，也没有禁闭室里那种排斥，只是沉，压得很深，往里头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会不会伤你。“他最后开口，语气比平时低，“深度链接，会不会伤你。“

林卿卿摇头。“不会。“

沉默了两秒。

“你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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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勇在床边坐下来。

不是躺，就是坐着，脊背挺着，手放在膝上，整个人的姿态还是那种随时能弹起来的绷紧感，肩宽把床头的灯光都压出了一道阴影。

林卿卿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一下。

深度精神链接需要尽量近的距离和稳定的接触点。她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了一遍，随后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纯粹的操作步骤，不假思索地往前跨了一步，在他腿上坐下来。

萧勇整个人在那一刻僵了。

肩膀、手臂、腰背，全部同时收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林卿卿没有理会他这个反应，两只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把他的额头和自已的额头抵在一起。

他的皮肤很热。

精神海暴动时，体温会比正常高出两三度，她手掌里感受到的那点灼意，是他压了很久的东西往外透。

“萧勇，“她低声开口，“闭眼。“

他没有动。

“闭眼。“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萧勇的手指在她腰侧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把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卿卿随之调动精神力。

不是像禁闭室里那样强行扎入，而是顺着已经建立起来的链接，把精神触手沿着最熟悉的那条路缓缓探进去，轻，慢，不带任何压迫，就是这样轻轻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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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世界里，是他的荒漠。

林卿卿站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把四周扫了一眼。比第一次进来时稳了一些，那几团最暴烈的躁流被压住了大半，可荒漠的底子还在，干涸的，灼热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暗流从地底往上翻，带着刀刮一样的尖锐。

她把精神力一点一点往外铺。

不是强行覆盖，是渗进去，顺着荒漠表面的裂缝往下沉，把那些最焦灼的热度从根部往外引。白色的光在裂缝里蔓延，把灼热一层一层往外带，像往干透的土里注水，慢，稳，不急。

精神世界的荒漠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最表面那层尖锐的噪音压下去了一些，那些乱成一片的躁流失去了最外层的撕扯力，开始往内卷缩。林卿卿的精神触手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把更里层的东西一道一道往外疏，那里头有旧的伤，有长时间积压下来的重，被她慢慢一层一层翻出来，托住，然后放开。

萧勇的精神海开始给出反应。

不是排斥，是那种太久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第一次被轻柔对待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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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里，林卿卿感觉到他的手。

萧勇原本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腰上。不是推开，是收紧，慢慢地，把她往自已怀里带，力道越来越重，把她贴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沉。

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从深处往外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极度克制之后骤然松动的感觉。林卿卿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把精神力的链接稳住，没有松开。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把她死死按在怀里，脸颊往下埋，贴进她的颈窝，鼻息落在她颈侧，温热，沉，带着一种贪婪的专注。

她能感觉到他在用力呼吸。

不是喘，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某种渴求的深呼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留住。

林卿卿的手指在他后颈的发际线处轻轻收了一下。

精神世界里，荒漠的裂缝越来越密地被白色的光填满，干涸的土地底下开始有了湿意，那些最深处的焦灼一点一点往下沉，渐渐平息。

现实里，萧勇的身体也跟着慢慢往下卸了一点力。

肩背的绷紧程度开始松动，脖颈上鼓着的筋骨慢慢收回去，怀里的力道没有减，却从那种防御性的死死压住，变成了另一种更扎实的贴合。

林卿卿把额头往他额头上再靠了靠，把链接的深度又推进了一层。

精神融合度的数值在小圆那里悄悄往上走。

她知道，但没有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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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勇的呼吸彻底平了下来。

那种急促的、带着灼热的沉重完全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她从没在他身上感觉过的东西——松。

真的松了。

不是精神海的暂时平息，是整个人从某个深处往外卸掉了一层什么，把那副铁硬的外壳里头，长时间积压的那点重量，慢慢往下沉了下去。

林卿卿正准备把精神触手往回收。

就在这一刻，精神世界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荒漠的暗流，是更深的地方，从萧勇精神海最底层的某个角落，有一道极细的光透出来。不是她带进去的白光，是另一种颜色，旧的，带着某种遥远的质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记忆碎片。

光在荒漠里悬浮了一秒。

林卿卿的精神触手下意识往那个方向靠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道光就骤然在精神世界里炸开，碎成几个残影——

暗红色的旗袍。

在夜风里微微抖动的下摆。

火把照亮的废墟，和一双攥着军装布料的、手背上有血痂的手。

残影只在精神世界里停了不到一秒，随即碎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可那道冲击波透过链接，直直传进了现实。

萧勇猛地睁开眼。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绷得像一根弦，双臂还死死扣着她，头从她颈窝里骤然抬起来，整个人愣在原地，脸色比林卿卿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茫然。

林卿卿把精神触手缓缓收回来，把链接轻轻断开，然后把手从他脸侧收下来，往后退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还留着极近的距离。

萧勇没有动。

他就那样怔在那里，手还扣在她腰上，一动没动，脸上的茫然有几秒没有散去。他低下头，把自已的手背看了一眼，把林卿卿的脸看了一眼，像是刚从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被人拽回来，尚未完全落地。

然后他听见自已说话了。

不是想好了再开口，是完全无意识地，从喉咙里透出来的一截字。

“卿卿……“

林卿卿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她就坐在他腿上，近得能感受到他喉结滚动的细微震动。那两个字落出来的时候，腔调和这个世界完全对不上——不是“林晴“，不是“向导“，是更深更旧的叫法，带着某种早就刻进骨子里的熟悉，跨越了所有的背景和身份，直接落下来。

就像在废墟里，秦烈的声音。

林卿卿把呼吸压住，没有动，把他的脸看了一眼。

萧勇在那一声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缓慢地收紧，脸上的茫然一点一点变成某种说不清楚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疑，像是从很深的水里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倒抽了口气，却不知道是什么触的。

他用力抬手，猛地按住了自已的额头。

十指陷进发里，把那个位置压住，像是要把里头什么东西压回去，或者找到它。

林卿卿抬起头，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喊了什么？“

萧勇的手没有放下来，捂着头，眉心皱得很深，把脸侧过去，把外头的黑暗盯了很久。

“我……“他开口，嗓子比平时更哑，带着一种刚从精神世界里深度链接后的倦怠，“我不知道。“

“你喊的是——“

“我知道我喊了什么。“他把手从头上拿下来，重新垂在身侧，脸色很难看，却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难定义的烦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来。“

他停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头看向林卿卿。

“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问她。

林卿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