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多瑙河的铁幕（中）

五天时间，在临战前高度紧张、分秒必争的准备中，仿佛被压缩成了短短一瞬。多瑙河北岸的苏军阵地，表面上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沉寂，只有例行巡逻的士兵和偶尔升空的侦察机，表明着这里依然充满危险的活力。但在沉寂之下，是如同火山内部岩浆般汹涌滚动的战争准备。成千上万的士兵、数百辆坦克和火炮、堆积如山的弹药、以及各种渡河器材，在夜幕和精心伪装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进入各自的出击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钢铁和士兵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大战将至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亚历山大几乎没怎么合眼，从一个指挥所赶到另一个指挥所，检查着最后的准备。在近卫步兵第97师的突击出发阵地，他看到了隐蔽在河岸反斜面树林和人工伪装网下的突击舟、两栖坦克和装甲车。瓦西里耶夫中将指着地图，再次确认每一个连、甚至每一个排的登船点和攻击路线。“每个士兵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司令员同志，”瓦西里耶夫的声音嘶哑但坚定，“第一波突击队，由党员、团员和战斗英雄组成。我们准备了额外的浮具和绳索，水流再急，我们也要游过去！”

在近卫机械化第5军的集结地域，坦克和装甲车排成了长长的行列，进行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和补给。彼得罗夫斯基中将拍着一辆t-34-85的炮塔，对亚历山大保证：“所有车辆状态良好，油料弹药充足。只要浮桥一架好，我的钢铁洪流十分钟内就能冲过去！”

炮兵阵地上，一门门重炮褪去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多瑙河对岸。炮兵指挥官报告，所有预设目标都已标定射击诸元，弹药基数充足，特别是为“喀秋莎”火箭炮准备的弹药，足以进行三轮以上的齐射。

工兵部队是最繁忙的。舟桥旅的官兵们反复演练着在模拟条件下的快速架桥，工兵则在河岸附近秘密排雷，为突击部队清理出通道。亚历山大亲眼看到，一些操舟手和架桥兵，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进行着夜间训练，嘴唇冻得发紫，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政治委员彼得罗维奇领导的政治部门也没闲着。高音喇叭日夜不停地用匈牙利语、德语甚至罗马尼亚语向对岸喊话，传单像雪片一样被气球和特种炮弹送到南岸。内容从揭露德国纳粹的暴行、宣传苏联的和平政策，到敦促匈牙利士兵“为了家庭和祖国，不要为德国人白白送死”，甚至还有承诺优待俘虏、战后帮助重建的具体条款。萨维里奇的情报网也反馈，布达佩斯城内人心惶惶，反战情绪在底层士兵和市民中蔓延，箭十字党徒和秘密警察加强了控制，但恐慌和不满像地下水一样难以遏制。

莫斯科的电报又来了，这次是斯大林本人签发的简短命令，只有一句话：“必须尽快拿下布达佩斯，不惜一切代价。”

压力，如同多瑙河上空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指挥员的肩头，最终汇聚到亚历山大这里。

战役发起的前夜，亚历山大最后审阅了作战计划，签署了行动命令。他独自走到观察所外，秋夜的寒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远处对岸的匈牙利守军阵地上，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随即又熄灭。他知道，无数年轻的、不再年轻的红军战士，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的堑壕和掩体里，检查着武器，低声交谈，或是望着星空沉默。明天，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永远留在这条古老的河流对岸。

“为了什么？”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是为了那个宏伟的、征服全球的蓝图？是为了苏维埃祖国的荣耀？还是仅仅为了让战争结束，让活着的人能够回家？他甩甩头，将这个过于哲学的问题暂时驱散。此刻，他是指挥官，是数十万士兵生命的托付者，他必须确保胜利，尽可能减少牺牲。至于意义，留给历史去说吧。

他回到掩体，在行军床上和衣躺下，强迫自己睡了三个小时。这是他战前最后的休息。

1944年10月8日，凌晨四时三十分。

多瑙河北岸，苏军阵地，万籁俱寂。但这种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成千上万的士兵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紧盯着对岸模糊的轮廓。突击艇的操舟手握紧了舵柄，坦克手关闭了舱盖，炮手将第一发炮弹推进了炮膛。工兵的手指放在引爆器上，准备在炮击开始后，炸开河岸上最后的障碍物。

亚历山大站在集团军前进指挥部里，这里比前沿观察所更深、更坚固，也更能感受到大战前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通讯参谋戴着耳机，手握送话器，像一尊尊雕塑。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四点四十五分。亚历山大最后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头，与参谋长科罗廖夫、军事委员彼得罗维奇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决绝。他走到主通讯台前，拿起直通方面军司令部、并转接各主要炮兵群指挥部的电话，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