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镰刀计划（中）

拂晓前的黑暗，浓重得如同泼洒的墨汁，带着东欧初夏湿冷的露水气息，沉沉地压在普鲁特河东岸的苏军阵地上。风停了，连虫鸣也消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马达怠速声，以及士兵们检查装备时金属部件轻微的磕碰声，在死寂中勾勒出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近卫步兵第97师的前沿观察所里，师长瓦西里耶夫中将最后一次举起炮兵观测镜，望向河西岸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土地。镜片里只有模糊的地平线轮廓，以及零星几点可能是敌方哨所灯火的微弱光斑——其中大部分，在过去三天的炮火反准备和侦察分队袭扰中，已经熄灭了。他手腕上夜光表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注定要被历史铭记的时刻。

在他身后，覆盖着伪装网的通讯车内，电话兵头戴耳机，手握送话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无线电静默已经持续了十二个小时，空气中只有电子管预热时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向五点整。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东方的天际线，那片铁青色的夜幕，猛地被无数道从地平线下迸发出的炽烈光芒撕裂！那不是黎明，那是毁灭的晨曦！

“乌拉——！！！”

惊天动地的怒吼并非来自人的喉咙，而是来自大地深处，来自上千个喷吐烈焰的炮口！近卫炮兵第47旅、集团军属加农炮团、各师属炮兵团、团属迫击炮连……所有能怒吼的火炮，在这一瞬间同时发出了咆哮！

首先是那低沉浑厚、仿佛滚雷碾过天际的重炮轰鸣。152毫米、122毫米榴弹炮的炮弹，拖着死神的尖啸，划破拂晓前的宁静，狠狠砸在罗马尼亚军队的前沿阵地、铁丝网、雷场、土木发射点上。一团团混杂着泥土、钢铁碎片和人体残肢的橘红色火球，在黑暗的背景上猛然绽放，连成一片燃烧的地毯。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尖啸。76。2毫米加农炮、120毫米迫击炮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下，重点覆盖敌军的机枪巢、反坦克炮位、指挥所和交通壕。火光连绵不绝，将河西岸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炼狱的锅底。

但这一切，仅仅是序曲。

当时针精确地指向五点零三分，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声音加入了这场死亡交响乐。

“咻——咻咻咻咻——！！！”

那是近卫火箭炮第324团的“喀秋莎”在怒吼！二十四辆bm-13火箭炮发射车，一次齐射，三百八十四枚132毫米火箭弹，拖着长长的、耀眼的尾焰，如同一群从地狱中挣脱束缚的火龙，尖啸着扑向天空，在最高点稍作停顿，然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预定目标区域——罗马尼亚第4集团军第11步兵师纵深约五公里的第二道防线、师属炮兵团阵地、以及可能的预备队集结地域——覆盖下去！

那一刻，天空仿佛下起了钢铁与火焰的暴雨。火箭弹落地的爆炸声不再是沉闷的巨响，而是连绵成一片的、撕心裂肺的嘶鸣与爆裂，爆炸的火光几乎连成了片，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作沸腾的熔炉。大地在剧烈的爆炸中颤抖，冲击波卷起的尘土和硝烟形成了一道高达数百米的灰黑色烟墙，即使在河东岸，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的气浪和浓烈的硝烟味。

“炮火延伸！炮火向纵深延伸！”

炮击开始后第三分钟，各炮兵观测所几乎同时发出了指令。如同一个无形巨人的手指在拨弄琴弦，那毁灭的钢铁风暴开始向西滚动，从敌军前沿阵地，向着其后方的支撑点、交通枢纽、指挥所逐次碾压过去。与此同时，早已潜伏在河岸灌木丛、弹坑、废墟中的苏军工兵和侦察兵，像猎豹一样跃出，冲向河边，开始架设轻型浮桥，或利用夜暗和炮火掩护，乘坐橡皮艇、甚至泅渡，向对岸发起了第一波渗透突击。

瓦西里耶夫放下观测镜，拿起直通前沿团的电话，他的声音在炮火的怒吼中依然清晰冷硬：“伊万诺夫斯基（第291近卫步兵团团长）！炮火准备还剩十五分钟。你的人，像钉子一样给我钉在出发阵地！炮火一延伸，我要看到你的第一梯队像潮水一样冲过河去，占领对岸滩头，巩固登陆场！坦克营会紧随你们过河！”

“是！师长同志！”

炮击还在继续，但节奏已经发生了变化。重炮开始向更远的纵深目标射击，而师团属的中小口径火炮和迫击炮，则集中火力，为即将渡河的步兵清扫最后几百米的障碍，压制任何可能残存的火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