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中）

迷雾与壁垒

亚速海灰蒙蒙的海水，在初春的寒风中不断拍打着荒凉的沙滩。海岸线在此地向南延伸，逐渐变得模糊，与低垂的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近岸的水色浑浊，泛着泥沙的土黄，与远处深一些的灰蓝形成分界。这片海岸，空旷、寂静，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萧瑟，仿佛被战争遗忘的角落。然而，近卫步兵第95师下属第283近卫步兵团团长瓦西里·叶尔马科夫中校知道，这片寂静之下，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也可能潜藏着通往胜利的侧门。

临时加强组建的侦察战斗群已经离开了梅利托波尔最后的安全区域，像一群沉默的鬼影，在海岸线的边缘艰难跋涉。战斗群以第283团1营为基干，加强了师属独立侦察第124营的一个精锐连（新出现连级部队），师属工兵第95营的一个工兵排，师属反坦克炮第347连的一个反坦克枪班，以及一个通讯班和一个卫生小队。总计约八百人，轻装前进，携带五天份的干粮和额外的弹药，几门迫击炮和重机枪分解后由骡马驮载。

叶尔马科夫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和冰冷的沙地。咸湿的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属于大海的咸腥，也带来更远处、似乎从南方飘来的、极其隐约的机械轰鸣。他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前方。除了单调的海岸线、枯萎的芦苇丛和偶尔出现的、被潮水冲刷得圆滑的沉船残骸，视野里空无一物。没有德军的哨兵，没有工事，甚至连人活动的踪迹都很少。

“太安静了，中校同志。”说话的是独立侦察第124营的营长，格里申大尉，一个脸庞瘦削、眼神锐利的西伯利亚猎人出身的老兵。他像狼一样嗅了嗅空气，“安静得不对劲。德国人就算不把这里当主要防御方向，也不该完全放弃警戒。”

叶尔马科夫点点头，放下望远镜。他的侦察兵已经派出去三批，呈扇形向前搜索了五公里，除了发现一些陈旧的、似乎属于渔民的小径和废弃窝棚，一无所获。这种空旷，反而让他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司令员的直觉，还有那模糊不清的“战役洞察”警示，都指向这片海岸。这里一定有东西。

“命令部队，保持间隔，沿着潮水线走，注意脚下和两边芦苇荡。工兵，注意可疑的隆起和金属反应。告诉迫击炮班和重机枪组，随时准备展开。”叶尔马科夫低声下令。他不能因为表面的平静而放松警惕。德军不是傻瓜，尤其是在刚刚丢了梅利托波尔之后。

队伍继续向南缓慢移动。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单调的鸣叫。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和装备轻微的磕碰声，就只有海浪永无休止的哗哗声。这种单调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侦察班发出了信号。

前方约一公里处，海岸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向内凹陷的湾口，岸边堆积着一些乱石。而在石堆旁，侦察兵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是德军，而是一艘半埋在海沙里的、破旧的小渔船，以及附近沙滩上几行新鲜的、不属于苏军制式军靴的脚印，还有几个散落的、德国产的香烟烟蒂。

“脚印是朝南的，不超过两天。船被故意破坏了，桨和舵都不见了。”格里申大尉蹲在渔船边，仔细检查后汇报，“附近有生火的痕迹，很隐蔽，用的是干海草，烟小。至少有五到七个人在这里停留过，时间不长。”

叶尔马科夫的心提了起来。不是大部队，是小股侦察兵，或者……巡逻队？他们从这里登陆？还是从这里出发？目的是什么？他示意部队就地隐蔽，派出更多侦察兵向湾口两侧和内陆方向搜索。

这一次，搜索了更久。太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上一片冰冷的金红色。终于，一个侦察小组带回了一个关键发现：在湾口以南约八百米处，一处茂密的枯芦苇丛后面，有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反复踩出来的、通向内陆的小路，虽然做了伪装，但痕迹很新。顺着这条小路向内陆方向追踪了不到两公里，侦察兵发现了更多东西：一个伪装得很好的临时观察所，用芦苇和渔网覆盖，里面有一个空的饼干盒、几个子弹壳（德制毛瑟步枪弹），以及一个用过的绷带。观察所的位置很好，既能监视湾口和附近海岸，又能眺望内陆方向。

“是德军的海岸观察哨，或者巡逻队的临时歇脚点。”格里申判断，“人刚走不久，可能换班，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大部队靠近，撤走了。他们监视这个湾口，说明这个湾口有值得监视的价值，或者……是他们自己使用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