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颂选择在破晓前第八天发起新一轮强攻，月亮刚刚隐入山脊，整座山谷黑得如同一口倒扣的铁锅，视线伸手不见五指。这一次他调集麾下全部主力，数千名武装人员尽数压向谷口，攻势如同失控的山洪奔涌向前。前排士兵举着防弹盾牌结成盾阵，身后队伍抬着攻城长梯，最中间的人手推着粗壮的撞木，所有人刻意收起枪炮，靠着一片沉闷的脚步声稳步推进，重重踏在地面上，轰鸣不绝如同惊雷。

震耳的踏步声把守在残墙下的张九猛地惊醒，她直起身望向谷口，黑压压的人影顺着山道不断涌入，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她立刻起身高声呼喊预警：“他们打过来了！”王飞忍着断腿的剧痛从简易床铺上翻滚下来，手脚并用朝着城墙缺口爬行，趴在缺口处死死盯住逼近的敌军，手里没有刀、没有枪，只剩下一身拼命的力气。林野浩也忍痛翻身下地，断裂的肋骨牵动胸腔阵阵刺痛，他挪到残破的城门内侧靠墙站稳，静静等候敌军突进。苏奇督翻身爬向高台废墟，后背撕裂的旧伤再次崩开，鲜血顺着衣衫不停渗出，依旧不肯停下动作。查那摸到碉楼残存的墙体边蹲守，双眼红肿视物模糊，只能依靠听觉判断动静。丹泰扶着壕沟边缘挣扎挪动，残缺的耳朵创口阵阵发晕，依旧坚守在预先选定的位置。六名负伤的青年也纷纷起身，拖着各自的伤势奔赴防线，做好了近身死战的准备。

张九独自站在城墙根下直面逼近的兵潮，心里没有直面厮杀的恐惧，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怕这场混战打乱漫长的等候，再也等不到宋达归来。她快步走到乃温身边，老人依旧靠着墙体静坐，空酒瓶扔在脚边。张九蹲下身握住他粗糙的手掌轻声问道：“你心里怕不怕？”乃温淡淡一笑，半生历经生死早已看淡结局：“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离别与战火，早就活够了，也就无所谓害怕。”张九攥紧他的手嘱托道：“你一定要撑住，替我们好好活下去。”乃温眼眶微微发热，郑重地点头应下，把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

察颂的队伍很快冲到第一道壕沟，战壕早已被尸体、碎石、泥土彻底填平，士兵踩着混杂的堆积物轻松越过防线，径直冲向断裂废弃的铁丝网，锈蚀的铁架拦不住潮水般的人潮，队伍一路直逼残缺的城墙。士兵把长梯牢牢架在墙体缺口上，顺着梯架向上攀爬。王飞趴在缺口处，等第一名士兵探出脑袋，直接伸出双臂死死锁住对方的脖颈全力掐扼，任凭对方拳打脚踢、蹬踹挣扎，始终不肯松手，直到对手彻底失去力气，才把尸体狠狠推下城墙。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攀爬者接踵而至，他一次次重复近身缠斗，接连放倒五个人之后，双臂力气彻底耗尽。第六名士兵趁机攀上缺口，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王飞重心一歪，顺着城墙斜坡滚落下去，重重摔在地面再也动弹不得。他仰躺在地上望着源源不断爬上城头的敌军，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拼尽重伤之躯死死拖住了进攻节奏，能守一刻，就算赢一刻。

察颂骑着白马缓缓开进城堡废墟，一路穿过壕沟、铁丝网、城墙缺口，挨个打量倒地死守的众人。他在动弹不得的王飞身前勒住马缰，低头看向满身血污的汉子：“你还活着？”王飞抬起头直视着他，笑意带着一身傲骨：“命还在，就不算死。”察颂打量他许久，由衷感慨：“你算得上一条硬汉，在金三角，敢拿命死守的汉子，总能活下来。”说完策马继续前行。

张九伫立在残墙之下，目送队伍彻底走远，从凌晨一直站到天色大亮，朝阳缓缓从群山之间升起。她转身回到乃温身边，老人依旧靠着墙体静坐，晨光铺满整片废墟，金灿灿的光芒把断壁残垣衬得像一座立于战火之中的孤城。乃温抬眼望向刺眼的红日，又想起父亲殒命战火的那个正午，同样烈日当头，父辈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而他一路熬到现在，靠着一股念想撑到此刻。他轻轻一笑，心里只剩下最简单的念头：活着，就还有一切希望。

她想起宋达那句归期未定的承诺，抬头望向远山轻声默念，这条路再漫长，也会一直等下去。随后她转身走向坍塌的厨房旧址，重新生火熬煮稀粥，伤员需要进食休养，饿着肚子，就熬不住漫长的等候，守不住心里的念想。

此时千里之外的看守所里，宋达正站在放风场的铁窗之下，迎着东升的朝阳静静伫立，金色的阳光落在他布满伤疤的脸上。脑海里浮现出张九守在废墟等候的模样，他淡淡一笑，相信这份执念会撑着所有人一直等下去。他伸手握住冰凉的铁栏杆，刺骨的寒意让他微微一颤，收回思绪之后缓步走回监舍。接下来依旧是无休止的提审、笔录、签字，把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彻底交代完毕，这场横跨太县、太省、金三角的恩怨才算走到终点。他早已看淡生死起落，一路风雨走过来，活过、拼过、守过，就没有遗憾，剩下的日子，唯有静待结局，静待遥遥无期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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